一桌常年走南北商路的行商脸色惨白，端着茶水的手不停发抖，连连叹气：“此人只是一个不得权势的皇子，就能悄悄往南北千里河道下毒，暗中扮鬼搅动朝堂，若是这次没能当场诛杀，再过几年，咱们所有人怕是都要沦为他夺权的牺牲品，细想实在后怕。”

司景熹原以为代王死了，一切就结束了，没成想，麻烦大着呢。

暮家将那血红色的井水拿去研究，琢磨了数日，都没有得出解药。有血水的州县还在增多，短短半月过去，南北各州县呈报上来的急报一封接一封送入朝堂，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各处井水、河流水色赤红一如从前，新染怪病的百姓每日只增不减。

官家下了严旨，令御医院院正牵头，汇集宫内御医、民间征召来的名医，日日坐守御药局拆解病症。染病之人的症状高度统一，饮用红水三到五日便浑身酸软、脏腑刺痛，皮肤生出暗红疹斑，后期咳喘不止，脏腑衰败而亡。

御医试过疏风解毒、温补固本、驱虫猛药各类方子，要么喝下毫无用处，要么药性过猛，本就虚弱的病人服药之后更快殒命；拿小白鼠、鸡鸭取水做试验，无一例外尽数暴毙，整个御医院日日都有人叹气，卷宗堆得如山一般，始终拿不出一剂对症解药。消息封锁不住，慢慢传遍都城。

南方商旅北上入城，个个面色惶恐，在茶楼酒肆细说家乡惨状：村落里一口井染毒，全村接连病倒，庄稼人不敢饮水，只能千里跋涉去深山寻活水，山道艰险，半路坠崖、饥寒病倒之人数不胜数；北方原本就饱受山匪袭扰，如今再添毒水之祸，村镇十室九病，地方官府开仓放粮却解决不了饮水死局，不少乡民聚在府衙门前哭喊，只叹天要绝人，官家连一方水源都治不好，往日积攒的民心日渐摇摇欲坠。

官家接连下发数道求贤榜，遍寻天下解毒奇人，可榜单贴遍九州，迟迟无人能揭榜献策。

各州府重金寻访来的江湖隐士、山野方士尽数亮出世代相传的天然水源净化法子，层层滤水、沉毒、养净水藻轮番试遍，可井水河水滤完依旧赤红，染病之人只多不少。

临近年关，都城里一点年味都没有，往日最繁华的天街，如今大半铺面紧闭门板，寥寥开张的几家摊子冷冷清清，根本没有置办年货的人流。孩童最爱的糖人、花灯摊子彻底绝迹，城里的孩子不敢出门嬉闹，整日紧闭院门，听不到一声爆竹嬉闹之声，整条御街冷清萧瑟，寒风卷着尘土吹过空荡的街巷，只剩萧瑟。

顾念安向平和药局告假一个月坐月子。她呆在暖阁里，整日就是吃了睡，睡了吃，鸡汤鸭汤鱼汤猪蹄汤轮着上，整个人都圆润了，然后就是带娃，增进母子亲情，就这样过了十多天，她才想起询问，外面光景如何。

桃花说起了血水的事情。

顾念安疑惑，这事还没解决？按理说，如果是代王操控人投毒，那么中了蛊虫的人已死，水往低处流，很快血水就会被冲散了呀，怎么还有呢？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往年换季都是流感，好不容易今年没有流感了，却招来了血水。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禽流感就是因为候鸟迁徙散播病毒。此前听桉柒说，血水出现的时间是从北到南，那不正和候鸟迁徙的方向一样？它们若是身上有毒，四处散播倒也能解释得通。可为何血水一直不散呢？候鸟都停在一个地方不动？

还是说，它们干脆就沉在水里了？

顾念安将这个猜想告诉了司景熹，顺带连验证的法子都跟他说了。若是这水持续呈血红色，定是每日都有鸟掉进去，只需要找一处血水井口守着即可。

桉久很快就带来了消息。果然是有鸟儿喝水的时候坠落到井里，村民只当是因为水有毒，所以把鸟给毒死了。他们将死去的鸟的尸体打捞上来，发现鸟的尸体已经化了一半了，剩下一半也很快化成血水。

由此可知，鸟本身就中了毒，毒发之后，口渴难耐，这才想去喝水。毒源定然是在北方。当然，解毒的方子也有了思路。

能让飞禽中毒，尸体化成血水的，只有一种，芍药泣血。

顾念安让海棠去药房寻来她的手札，将解毒的方子抄下来。这张方子里面别的药还好找，就是一味主药，名唤牡丹君，很是罕见。它长在极南瘴地，采摘者要穿越原始丛林，冒着中毒的危险将其摘出。

司景熹让人将方子直接交给平川暮家。暮家手里倒是有不少牡丹君，暮泠让全家人别的事情都停一停，全都赶着来做芍药泣血的解药。他们将药给中毒的百姓服下，果然毒一下子就解了。他们又将药置于毒水中，可以中和毒素，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至于毒素的源头，皇城司的探子很快就锁定了，是极北之地的一处麦田，那里的小麦都被下了芍药泣血的毒，路过的鸟吃了小麦，便中毒了。他们将整片麦田都给烧了，彻底断了毒源。

暮家此举，为官家解决了燃眉之急，暮泠趁机向官家陈情，告知暮家多年受诡市主以及代王控制，不得已为其制作银线蛊。

官家念其举家皆被银线蛊控制，且之后积极制作银线蛊解药以及毒水解药，勉强算是将功抵过，便免了暮家的罪。不多时，暮家又研制出了催命散的解药，解了四皇子身上的毒，他的身体很快就与正常人一般强壮。官家大喜，赐予暮家“天朝第一药商”的牌匾。

顾念安感慨，若干年后，只怕都城又会掀起腥风血浪。到时候又有多少人能幸免于难呢？而后转念一想，都城的斗争何时停过？好生照看好自己的日子最要紧。

当然，她这个给出解毒的思路的人自然功不可没，自是重重有赏，连带着节礼一块送入国公府。

金铤十抬，银铤二十抬，两个黑檀木镶宝石百花争艳大匣子，里面是满满的金锞子，各色云锦、各色绫罗、各色贡绸、织金绸缎、冰梅纹绫罗、冬日御寒狐绒料子各三十匹，纯色软绸二十匹，赤金镶大东珠全套头面，赤金点翠嵌红宝石新年头面一套，整块和田羊脂暖玉雕琢平安锁一对，一枚给幼子贴身佩戴，一枚赠予顾念安随身佩戴，纯金平安项圈、刻福字小手镯，鎏金三足暖炉四座，配套无烟御制木炭。

紫芝一对，老山参须、陈阿胶、肉苁蓉、桂圆贡蜜打包六箱，御用燕窝、冰糖、干百合、南北干货，按月派送，炖食滋阴润燥，冬日干燥不上火，驱寒泡脚药包两箱。

陈年贡茶十匣、御酿低度甜酒，各色肉脯，蜂蜜，胡椒，以及蜜饯果子许多。

官家还想好了孩子的名字，就叫做司熠。顾念安给取了小名，叫做小猪，听说取贱名好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