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便如此了。”子诟又是一笑,似是不经意地扫了眼一旁计时沙盘,这沙壶已漏了过半,此时已过二更。
“天色晚了,老夫可不似你这年轻人,这忙乱了一天,又是舟车劳身,又是看诊劳神,可是吃不消喽。明日还要为林煜监丹,可还有一番忙活,老夫得歇了。”苏晏说罢便起身理袖,就要向那写着“碧霰”二字的拱门踱去。
“诟谢过前辈今日周全。”子诟起身相送,递过一只青玉瓶,“此乃寒工阁新淬的‘安神引’,专为夜间静息所用,前辈今日劳苦,想必用得上。”
苏晏看那青玉瓶便是揶揄道:“霜微啊,你这安神引,怕是要让老夫一梦到天光了。这倒不错。呵呵——”苏晏接过子诟的青玉瓶,笑着将瓶身在掌心一转,寒光微漾,“你也别在此久坐,回屋吧。”
子诟颔首,目送苏晏身影没入碧霰门内,他又坐下,看着沙漏余沙簌簌而下,手腕上的珠串不知何时悄然滑入掌心,圆润的珠粒硌着掌纹,像一粒粒凝固的时光。他摩挲着,避过了那串珠子中最寒凉的一颗,那是他素日里最爱置于掌心温养的冰魄,此刻却觉那寒意刺骨,仿佛透过皮肉直抵心脉。他手指寻到了那颗最小的珠子,那是一颗幽微的硬玉,色如凝翠,它被夹于一枚惨白的骨珠与一枚封着暗红血液的珀珠之间,于是,难免地,他便将这三珠一起捻在指间。来回地摩挲着,外人不知这三物皆是罪证,皆可证他罪大恶极。
他枯坐良久,手上捻着罪证,直至沙漏将尽。
他终于起身,一边捻着那三颗珠子,一边施施然步至玄霖的拱门之前。不错,今夜他将入住客居玄霖宿。
“这还真是……最近的一次了。”子诟穿过玄霖拱门时低声自语了一句。
穿过拱门,便是一长廊,两侧是庭院,院中有几株孤松虬枝盘曲,枝头悬着重雪,月下雪光映着松针上凝结的冰晶,风卷着寒气簌簌而来,他衣摆猎猎,却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凝滞的时光里。
“这六角银粟阁,是归藏峰的客居之一,中为六角花厅,五座宿阁如冰晶般自花厅向五方延展,玄霖宿正居北,乃为五宿之首,宜入贵宾。”子诟突而驻足,仰首望向檐角悬垂的冰棱,似是听到了散于旧时光的教导。抿抿唇,他垂眸轻笑一声,指尖仍在捻着那三颗珠子,骨珠的惨白、珀珠里暗红如凝血、硬玉幽翠似未干的泪痕,三色微光和着冷然的月色在指间流转。
继续抬步前行,他不再多想,只将那三珠按入掌心最深的纹路里。终于,玄霖宿的门出现在长廊尽头。但在门扉左侧,有一道人影静静伫立,见他行来,未语先躬身,青衫拂过雪地,恭敬道:“阁主。”
“明欣,已三更了,何事?”子诟步子未停,只垂眸扫过那人青衫下摆沾的雪粒。
“方才突而念及,阁主一年一度所订之丹,此期将至,然吾忙碌,怕是得迟些交予。”林煜神色间有些歉然,“还请阁主宽宥些时日,待此间事了,回阁必炼。”
子诟只觉喉头一紧,那三颗珠子骤然硌进掌心旧痕,喉结微动却未吞咽,仿佛有团灼热的硬块卡在那里——既咽不下,也吐不出。他脚步终于顿住,目光落向来路上的雪沫,月光下染上了几分幻彩。顿了许久,才干涩道:“此为私事,不必在此时此地提起。”他声音低哑如裂帛,“迟些无妨。明日炼制方为大事,乃我阁与三止宗初次结盟之证,丹成则盟立,丹毁则约废。你务必万无一失,不可有半分差池。今夜好好歇息,莫教心神耗损。”
林煜垂首应诺,不再多言。他今夜住于素霭宿,距玄霖宿不过百步之遥,且有小径相连。方才思及阁主所托之事,便循小径而来。子诟目送林煜青衫背影没入雪径尽头,那雪光渐吞没他身影,子诟却未移步,手仍来回摩挲着掌中三珠。
风忽骤,檐角冰棱铮然断落,碎骨溅雪,有如当年坠入霜焱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