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碧陷于回忆之中,一时竟有些忘了今夕何夕、身处何地,恍惚之中一缕殿内残香将其心神引回。一时有些感慨万千,听这心焚先生重提此书,竟令那簇被尘封已久的火苗骤然跃动起来,让她指尖微颤。她看着心焚先生面具上的金色纹路,恍惚间竟觉那面具上的纹路似曾相识,心焚先生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与当年宁烬眼中的灼然如出一辙,皆是不肯向世俗低头的光。她不由打量起眼前这位戴着金色纹路面具的寒工阁主,这位传说中的丹器大师此刻正安静地站于客坐之后,一身宽袖大袍颇显气势,然而,仍旧看得出这人身子削瘦,甚为羸弱。在谢昭带她于上首主座坐下的间隙,华清碧心中竟凝出了一个疑问:他这副身子骨,究竟是从娘胎里带出的,还是后来为修炼熬成的?
在她一边思考一边端方地落坐于谢昭身边时,她又向心焚先生看去,只见那人坐下时,露出了满是火燎旧伤的手,令华清碧又是一怔。子诟亦觉察到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调整坐姿,便将双手藏于广袖之下,置至案下膝上。华清碧对其藏手的举动,多少有些好笑——像个孩子。不过想到其长年炼器,那燎灼之伤想必不断,应是怕吓着自己这妇道人家吧?
“夫人?”谢昭见妻子似是神游,便轻声唤她回神,
华清碧这才发觉自己的思绪飘远,顿觉失礼,微微颔首致意后敛神静气。
谢昭留意到妻子的恍惚与疲惫,心中微动,近日宗门之变令人焦心,妻子又为救治容白师弟耗费心力,眼下眼底青痕隐隐,他不由更添怜惜。轻轻抚去她发上沾着的零星将融未融的霜雪,又极为自然地执壶为她斟上一盏热茶,动作轻缓地推至她手边,温声道:“风雪摧人,夫人且饮杯热茶暖暖。”随即,又想起殿中尚有外客,便对子诟道:“先生勿怪,内子体弱。”
子诟微微摇头,表示无妨。
华清碧指尖轻触茶盏,温热沿掌心漫入血脉,将寒意驱散了几分。她将茶盏端起,垂眸的一瞬,谢昭的声音如空中滴落静潭的雨滴,在她的灵台之海轻轻漾开涟漪。声抵神魂,传音入秘——
【夫人,急煞为夫了,兄长如何说?容白他……究竟如何?】
华清碧一边喝茶,一边以传音将华璋所言一一告知谢昭。谢昭闻罢,眉头微蹙,眸光渐沉。片刻后,他突然抬眸,转向刚刚坐好的陆冷,道:“明玑,你去将苏前辈寻回,就说我与心焚先生相谈甚欢,现有一难事,请他与心焚先生一并参详。”
陆冷一怔,看向心焚先生所在客席,似是有些迟疑,回首本想向谢昭确认,却见主座谢昭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深藏的焦躁,只得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子诟端坐不动,仿佛未曾察觉陆冷的目光与离去前的一番凝滞,只是指尖轻叩案沿,开口问道:“谢宗主,不知是何事?”
谢昭因是听了华清碧传音之语,心神略显凝重,闻言缓缓抬眸,目光如深潭映寒星,其中已染上几分孤注一掷的决意。他并未立即作答,只是又给华清碧续添了一盏茶,这才道:“阁主稍安,待苏前辈归来,自当详叙。”
子诟闻言,眸光微闪,似有疑虑掠过眼底,却仍微微颔首。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炉中银炭偶有噼啪轻响。华清碧搁下茶盏,似是觉得殿内太过沉闷,便开口笑道:“曾听闻心焚先生许多奇事,今日得见,方知传闻不及亲眼所见之万一。清碧常读寒工阁《毒方解》等著诉,仰慕已久,不知先生可愿为清碧解惑一二?”
子诟抬眼望她,眸色间透出几分深邃幽远,面具下传来谦谨而冷淡的声音:“夫人过誉了,子某当不得‘解惑’二字。夫人若真有疑,不妨说来,华前辈也在,可一道参详。”
华璋闻言微微抬首,目光与妹妹相接,心中顿时了然——这打小就古灵精怪的性子,就算嫁与谢昭、已为人母,也没变多少。但华璋却也不制止,华清碧微微一笑,笑意温婉却暗藏机锋。目光仿佛不经意掠过子诟的面具,朱唇轻启,声音放得轻缓,却让殿中几人都能清晰地落入耳中:“自寒工阁崛起,江湖传闻便不绝于世,不知真假。然,清碧独对一事好奇,都说先生是那绝地霜焱墟中走出的孤魂,那墟中……不知……可还有生灵能于其中存续?”
子诟闻言指尖一顿,喉头微动,并未立即回答,他面具下的呼吸微滞,殿内的冷香似是也凝成了雾。子诟的眼瞳如同风烛残年的老者,目光仿佛穿透了香雾,落向遥远的冰火原野,那片埋葬了美好旧时光的绝地,唯有死寂与灰烬。
良久,于落针可闻的殿中,他才缓缓启声,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透着一种平静的残酷:“墟中无他,唯存一念,生于至暗,蚀骨焚心。其窃岁候神明,枯坐待拯……然既蒙垂怜于前,刻骨成痼,再无静候之期。终是焚尽残躯,自辟蹊径,但求重沐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