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无论你未来决定怎么做。”

“别啊！”阿邱吓坏了，“这地方可不是你们能长待的，太危险了！你看长官没事就找个由头到处巡逻，要是把你抓进塔尔塔洛斯了——回不了家还不是最严重的！既然意思已经传达到了，你们就回岸下等着我的消息吧……”

“其实，岸下的人也不好过。所谓‘半人半魔’，无论北城市政厅和玫瑰学派如何争论……”巴霍芬忽然换了个称呼：“总之邱小姐，你先不要把自己和这里的人看作两个物种，灾祸降临之前，照常生活就是了。”

“你该不会想说，几万年前人魔同源吧？”祖先的记忆里可没有这一味。阿邱没太明白他遮遮掩掩的是想表达什么，重新思索了一下他的话，心里有些打起鼓来：“还有，你为什么一口咬定会有天灾降临？那个‘数到三’的预言是真的啊？”

巴霍芬沉重地点头：“历史的循环也该到这里了。”

证据肯定不止这一个。阿邱侧身摆臂：“那要不，我先多玩几天，等天灾来了我再弃船逃跑？”

“当然可以，如果这就是你的决定的话。”

“哎呀，你们自己也动动脑子吧，别什么都指望我。”阿邱用一个烦躁的表演掩盖了些许得意，“你先告诉我，岸下到底是什么情况？像我这样的……魔女，我是说魔女，到底有几个？”

“如果按我们的说法，岸下是没有‘魔女’的。是这样的，我们那边也有地区管理者的职位，基本可以对标这边女祭司，她们的下属，比如我，被人们称为‘眷属’；整个系统内一共有四位女祭司，分别掌管着赋格的……”

一声尖锐的哨响打断了他的话。巴霍芬又瑟缩起来，靠近阿邱，把双手放到她肩上：“这个以后再说，有件事我还需要强调一遍——真的，我们没有考验您的意思，能和您见面就是三生有幸了，所以岸下的人也托我给您带句话：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我们的错。”

照这么说，就算一个人从小欺压老人、到老为老不尊，一直坚持当坏人到入土，他也只是降生了啊，他有什么错呢。

像是预判了她的想法，魔女的眷属补充道：“无论长成大胖子或是小男孩，那都有天理的参与，不全靠我们的个人意志。”

“天理”可能就是岸下对“女神”的说法了。阿邱不知该怎么回应他，毕竟作为岳千秋降生在世界上是好事还是坏事，她自己都还没看清楚，一片混沌中，只有一个幼稚又无力的声音回荡在心的溶洞，增量反规律地越来越大：“开什么玩笑，洱鸾大陆才是我的家，可恶的魔族少在这里跟我套近乎，魔女来了我都看在她弟的面子只跟她打太极，区区眷属我能给什么好脸色！”

十字镐已经在岩石上凿出裂缝了，她补救性地笑起来，但流于表面：“哎我打听下，你们是用什么方法上岸的啊？攀岩？还是……迷彩升降梯？”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巴霍芬也收起了三分的真诚，放下手，笼统地说：“各种各样的方法吧，只有你想不到。”

阿邱便再次提起针对崔斯特老师那套方案：“还是那句话，你们自己小心些吧，最好赶紧走人，我跟你说塔尔塔洛斯的典狱长就住在这条街上，他那个眼睛就跟天上的鹰隼一样——”

“不行，我们一定要留下来帮你。”

劝不动的敌人阿邱是不会坚持的：“那这样，以后我们有事直接见面，不要用飞笺器、写信这种通讯方式，容易留下把柄。”

“好的，这段时间我每天都会来夜之窟，等你搬去了我的‘千万间’……”

“也不要每天都来。”阿邱想了想，强道：“等有热闹看了再来。”

巴霍芬点头：“也不坏，邱小姐的身边总是有很多热闹看的。”

几个意思？阿邱怒而叉腰，看着巴霍芬退到一处灯光下、把影子拉长到对面墙上，笑着冲她招招手：“可以过来一下吗？”

两个影子贴到墙上，巴霍芬盯着自己的影子，凝神屏息，一刹那间，空气的流动和平时呈现出不一样的状态、被它扭曲过的场景带有醉眼看去的果冻状变形，阿邱扛着眩晕定了定神，在横平竖直的砖瓦上，看到一条影子正在诡异地剧烈波动。

“试试看，我们都能做到，你也能。”

阿邱对他一直强调的“我们”感到不舒服，也对这种代表身份认同的异常行为有些反胃，可鬼使神差地，她被一种奇异的新鲜感诱使着离开主干道、拐到一条支线上来，支线的名字叫做“我还可以是谁”。

洱鸾大陆建筑学历史悠久，组成墙面的错落砖瓦无须魔法支持，在纯人类的劳动成果上，两条魔影无声沸腾。

独自走出小巷，阿邱的心跳还没减速。看来她的防御还是太薄弱了，如此轻易地就和有备而来的异端见了面，对面还只让她知道了两件事：第一，魔女们以她的同类自居，但和半人半魔在血统上仍有差距……还不能确定。第二，岸下的魔族不受大缄默术影响，那么她逃过扫荡并不是因为她那时的生命不在洱鸾大陆上……也不能确定。

还有权朱，这人身上的谜团是越来越多了，一个对唯一的笔友都不真诚的家伙，无论他是人是魔……都不能轻言放弃。阿邱期待并乐于促成姐弟团聚、甚至远东遗民得救，那可不是站在魔半脑的立场上的，一旦“天灾必定降临”的原因是——引爆器就在魔族手里，翻脸不认魔，才是人半脑坚持当了二十年门卫的意义。

苏西扛着临时加购的果品酒水等物走来，从侧边踹她一脚：“谁又惹你了，嘴噘这么高，脸也黑成这样？我看看……噢，长满了哲理的青春痘。”

“哲理倒不至于，就是最近集中接触到太多莫名其妙的人，开始跟你一样看不惯这个世界了。”

“是~吗？”总算，苏西收起了话题闪躲术，分给阿邱一大半的纸箱以示友好：“那么，热烈欢迎邱珊加入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