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0
这时间，月光只剩了最后一口气，借着它，阿邱眼冒金星地抬头看去——难怪看不清天花板，原来那上面压根就没封顶，环绕在高处的是一个剧院式看台；而露娜从猫爬架后的小门上了二楼，有一个目的就是开灯。
一束人工强光打下来，首先照在了角落里的水培猫草上……转了转，正式打到擂台上来，让扬起的烟尘无处遁形。头顶一个光圈的阿邱在烟尘中感到莫名其妙：什么叫“拿出真正的韵律”？怎么拿？掏出口琴给您吹一段？还是说，裁判觉得她们打得很无聊，忽然改了主意想看一段表演——那她不能自行摔个瓶装魔法乐呵乐呵吗？
是了，想想瓶装魔法的原理，世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韵律”这一说，所有人的原初创造力都是一团无形的蛄蛹蛄蛹的黏液，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状态，端看你怎么塑造它。
料想露娜也不会为了上述这点常识劳神费力地安排这场会面，阿邱便接着从审讯的角度揣摩她的心思。莫非，私人审讯的一个好处在于，也可以带有一些研究的目的？
可是说点得罪人的话，经历了数场大清洗，玫瑰学派现在已经一个劳伦斯都不剩了，劳伦斯家编外大小姐失去信息源由来已久，而阿瑞斯杯的飓风把研究对象吹进了视野范围内，属实是想xx的时候正好有人递纸，于是举着放大镜追就来了——当然，这个假设是建立在露娜对她确实抱有好奇心的前提上的，从始至终没有感觉到一个放大镜杵在脸上，阿邱便立即推翻了它……然后就想不出别的来了。
不行，打架时不能走神太久，如果裁判真的公平公正，就不该只对一方提出新要求……对诶，是在打架期间提出的新要求，阿邱薅来这个语境尝试汉译汉——有没有可能，露娜的意思其实是：拿出你全部的实力来？
这样就对另一方的公平很不利了，特别是，露娜这不刚撕了她的长官面具嘛——冒着得罪她心爱的海伦姐的风险，也要颇有主角相地公布她知道阿邱的真面目、对此还抱有不太主流的看法，所以特别接近真面目的“真”，那么她就不可能不知道，要是真拿出全部实力来，别说是头狼了，整个洱鸾大陆（满脸通红地咳嗽着说）都找不出那位岳千秋的对手吧！
不对不对，露娜才没兴趣给她的监视对象一个得意的机会，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忍痛回到审判视角，这位长官需要的另一个答案，也能得到善解人意的解读：“经历了八年的牢狱生涯，看看你现在是怎么对待弱者的吧。”
好吧……等着我的大道歉吧。阿邱看向近处的拉娜——在人类无声交流的时候也配合地走神了，正在猫爬架的抓板上磨爪子——毕竟露娜来得早你来得晚，她的诉求我要优先满足……可淑女的礼仪比这个诉求来得更早，那、那就把意外受到期待的韵律拿出来，捏合成——
然而，根据略有一些劳伦斯含量时期的玫瑰学派的研究，能对韵律使用“拿出”这个动词的，几千年来的人类史上都找不出第二例……从一个简单的指令中咂摸出了“寄予厚望”的滋味，正在得意忘形的阿邱哪能想到这点来，冲上面回答一声“知道啦，你瞧好吧”，爬起来、小跑几步退出擂台，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活动活动手指，骨节的咔哒声中伴有几声“嘿嘿”的傻笑……
拉娜警惕起来，也不磨爪子了，向阿邱所在的那片黑暗转过身来。她可能不明白对面为什么要改用表演欲迎战她的杀意，抬头看看操控光线的那个人，喉咙里短促一叫，换用人类的语言，就是在说：“她咋了？”
高处的露娜冲她眯眯眼。“瞧好吧”，人类史上的例外是这么说的，她姿态上作壁上观，心跳声却越来越响。
那晚她在车上盯梢，夜风和困意一起袭来，把她推进了一个奇怪的梦里。照理说，梦是不会给人以这种分量的真实感的，可当她遁入其中时，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感觉被刺痛，像是冲破了一座玻璃牢笼，又像是从茫茫一片的外部世界一脚踢进窗户、闯入一幢从天地初开时就一直伫立在那里、但就是被她忽视了小半辈子玻璃城堡，飞溅的玻璃渣中，某种界限……或者枷锁，也粉碎了。
梦的属性只在这里发挥了“醒来后就会逐渐淡忘”的作用，到最后，却还剩一个比新鲜的记忆还清晰的声音留在脑海里：没错，我曾经是打败过怀特叔叔的。
想要印证这是真话假话，就得去找她——所以，差点在淡猫俱乐部门口拔枪。
露娜垂眸，看着梦里的黑色锁链从黑暗中迸射出，速度快得像古代攻城手的攀墙工具，半空中细密地织成一张蛛网，向白狼方向坠落，并熟练地蓄好了收拢之势——
对，没错，就是这样。露娜想起来、并且现在可以确信，有那么一段尘封的时间，她的心里只有“赢”。
枷锁和玻璃笼子在身后追逐，那是家训取代了睡前祈祷、在噩梦中一遍一遍地响起来：“我们家族……闯下滔天大祸，谨记……赎罪……所有后生都取最大众的名字、过最低调的生活……但不能放弃抵抗，预言有云，未来仍在我们身上……”
“闭嘴吧，反正不在我身上！”露娜捂着两耳尖叫、蹬腿挣扎、拒绝大人喂来的精英饭，但，每次都败下阵来，劣等地被箴言拖走。
“劳伦斯们靠预言躲过了极寒地狱，事后只是跪下来感谢预言……也太可耻了！应该对不受预言庇护的大多数人怀抱愧疚才对吧？我不理解，就算从自私的角度出发，把过剩的知识分享出去，同时也就把罪孽分摊出去了；这片大陆上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几万年前的祖先说不定都是同一个，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我们走不出地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