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瞳鬼眼似的泉池之上,氤氲水汽升腾的白雾弥漫了整处禁地,依稀能看到围着四周露出的无限红。
越过四周那一片围裹泉池的曼珠沙华,热腾白雾散去之后,是一具伟岸的身躯。
坐在池子里的净渊,全身皮肤变成死人一样的青白,就像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塑,周身不停散着黑气,抢眼的紫发变成了骇人的血红色。
撑架在池沿上的双臂,将本就完美身材展现得一览无余,宽肩、锁骨、脖颈、胸膛上,都布满蛛网似,大小不一的黑纹。
若是凑近细看,还能看到这些恐怖的黑纹,藏在薄薄皮下游动的诡异凸起。
分不清是泉池的水还是被热透的汗渍,有些顺着他披散的发尾,正往下淌去,滴答滴答的。有些顺着他的肩膀、锁骨,滑过像被古咒烙下纹印的胸膛,落入泉池。
微微低垂的眼眸,是一片涣散的灵白,一动不动地不知望向何处。
偌大的泉池里,只有流动的水声,还有偶尔想起的奶声奶气的声音。
几步之外的青玉长桌上,放了一个玉盆,一旁还有一个更大的玉盆,快半个桌大了,两个盆之间搭了一根木条。
这两玉盆都装满了水,水面还飘着红白相间的药花。水流在夜明珠照耀下,折出晶莹剔透的光线,漂亮得迷人眼。
小玉盆里装满了水,正被里头的小东西,搅得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响声,时不时还飞溅出好几朵水花。
小小槐鬼正浮在水面,惬意眯着眼,就像一只小青蛙,时不时两条又肥又短的小短腿蹬几下,磨磨唧唧蛙泳着。
游累了,它就趴到一朵药花上面歇息,就像一条晒着太阳的小斗鱼,好生惬意。
咕噜一声,小玉盆沿上突然探出半个小脑袋,像只鬼一样的突然出现,只露出一双眯成小缝隙的大眼睛,鬼鬼祟祟地‘监督’着那边泉池里,那一尊一动不动的...死鬼雕塑...
“渊...”
突然就不游了的小小槐鬼,目不转睛看着一身黑麻麻的净渊,它一看就知道净渊不对劲。
但缺失了七情,基本就算是个小傻子的它,又不知道这股说不出的不对劲,到底不对劲在哪里。
所以,就是有点聪明但不多的它,决定要寸步不离跟在净渊身边。
离得...好像有点远耶...
小小槐鬼眯成一条缝隙的大眼睛瞬间睁大,眼里闪过狡黠的精光。
它鬼鬼祟祟爬出来,顺着搭在两个大小玉盆之间的木条,鬼鬼祟祟爬到大玉盆那边,做出一个十分滑稽的跳水动作,还在半空凹了快一百八十个造型,顺便臭屁的自我欣赏了一顿后才扑通跳了进去。
跳就算了,它嘴里还时不时呐喊出一句又一句的‘厌厌’,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一样,小短腿一蹬一蛙的蛙泳过去,最后把脑袋挂在边沿上,又继续像鬼一样盯着泡在泉池里的净渊。
小小槐鬼弄的动静有些大,于是...
坐在泉池中正洗髓净化着体内鬼气的人,跟死人一样青白肤色的身躯依然一动不动,脖子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
净渊不觉歪了歪头,身体一动不动的,可整个脑袋却诡异掉转到后脑勺的位置,动作极为缓慢,循着闹出来的动静,望向小小槐鬼所在的方向,那双涣散的白瞳,带着溢出来的鬼气,眼珠子一眨不眨的,诡异,骇人,直勾勾盯着小小槐鬼。
“啊!”
小小槐鬼被吓得一阵激灵,后背发凉,头皮发麻,奶声奶气惊呼大叫了一声后,火急火燎的拖了几朵药花,勉勉强强拼凑成一张小水床,然后直接整个人躺在花上,飘在玉盆水面,闭眼装死。
哗啦——
滴答滴答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大。
有什么庞然大物的东西就站在自己眼前,死死闭着眼的小小槐鬼,窝在浮在水面上的药花,轻颤的睫毛,瑟缩的身体,无一不在戳破着它的装模作样。
感觉被眼前的鬼东西盯得发毛的小小槐鬼,还是闭着不敢睁眼,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摸来摸去,摸了好一会,才终于摸到一朵飘到身边的小药花,一把拖了过来,装模作样地盖在自己眼皮上。
有了小药花的遮挡,小小槐鬼借着花瓣缝偷偷睁开眼。
一看,头皮更发麻了,连露出来的小屁蛋都紧了几分!
眼前这个净渊,是什么鬼东西啊?!
死人一样的青白肤色,披散的红发被水打湿,像杂乱的海草,一缕一缕湿淋淋的垂搭在颈项胸膛,没有一点焦距的白瞳,如同一只死去多时的孤魂野鬼,紧紧盯着它,抢眼深邃的五官没有一点表情。
总之,身上没有一点活人感。
小小槐鬼是真的害怕,想跑。
于是,玉盆里的几朵药花,顿时就像动起来的小乌贼,替小小槐鬼挡着净渊的视线,磨磨唧唧游动了起来。
咔嚓咔嚓,像骨头折断又装回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声咔嚓,大到把小小槐鬼吓得睁开眼。
眼前人已经彻底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死白的皮肤稍微恢复了点血色,红发白瞳重新变回了紫发紫眸,眼底是藏不住的倦意,脸上也是罕见的脆弱之色。
“本殿这个鬼样子...”净渊嘲讽一笑,“你也觉得,很可怕吧?”
说完,□□的他走到一旁,身上的水珠顺着身体的线条,滴答滴答落在地面,在一片安静之中,净渊屈抱着双膝,默默坐了下来。
小小槐鬼听到他这惨兮兮的语气,心里头又不自觉涌起可怜,同情起他,小手手拨开挡住自己脸和身的药花,哗啦哗啦的水声不断涌动。
它鬼鬼祟祟游到玉盆口,趴在沿边上,只露出两只蓝幽幽的大眼睛,一声不吭看着净渊,想看看他又要说什么话。
“你知道,本殿跟陌离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吗?”
“嗯?”
小小槐鬼泡在水里的小脑袋,探高了几分,连耳朵都竖立了起来。
“第一次跟着阿爷去暗隐之域时,本殿贪玩,在隐域迷路了,就碰到了陌离。那个时候的他,还没一百岁,小小的,说话都不利索,眼睛倒是长在脑袋上了,但是长得可好看了!”
回忆起往事的净渊,不由一笑:“那时,本殿闯入了他的禁闭之地,还在他院子外头堆起了泥人。最后,他被本殿整得摔了一身泥,站在原地哇哇大哭,把本殿当作隐域的小仆从,使唤来使唤去的。”
“哎呀!”
噗通一声闷响,像是摔倒的声音。
坐在这偏僻院落大树上的小净渊听到后,伸手摘下了盖着眼睛的树叶子,循声望去,就瞧见了一个泥娃娃。
见状,小净渊收起了架在树干上的腿,一个翻身下地,将树叶子叼在嘴里,语气贱兮兮一说:“呦!是哪个小瞎子,走路不长眼,毁了本殿精心雕琢的小泥人的?!”
小小的陌离被弄得一身臭泥,脸更是被糊得只剩下一双水汪汪的青眸,委屈得豆大的眼泪直接从眼眶里砸下。
一看到来人这一副倒打一耙又巧舌如簧的模样,在看到自己新做的衣裳和脸蛋都被弄得脏兮兮的,小陌离顿时来气:“大、大胆!你、你竟敢、捉捉弄...本、本尊,本尊要把你、你关起来...”
“小屁孩毛还没长齐,话都说得不利索呢,就一口本尊本尊的呢!”
顽皮的小净渊嘴角挂笑,一蹦一跳的跑到他跟前,蹲下,伸出的手朝地上挖了一滩泥,接着走到他跟前,在他脸上用力一抹,那黑黝黝的臭泥就糊上了小陌离的眼皮上。
“哇!!!”
打小就有重度洁癖的陌离,顿时被脏得哇声大哭起来,眼泪就跟初夏暴雨一样往下淌,把小小的净渊吓了一跳。
调皮贪玩的小鬼王哪见过这种阵仗,下意识就拿着脏兮兮的手捂住小哭包哇哇大哭的嘴,反倒是直接塞了陌离一嘴泥:“别、别哭了!再哭,我就把你吃掉!”
说完,还把刚勉强修炼成一点点形状的六臂大鬼相放出来吓他,作势要把眼前的小哭包给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