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魄在犹豫。
这人是杀还是不杀?以姜元的心计,估计早察觉魏家的贼心,可迟迟不任命东海王,还搞出权分三家的戏码,未尝不是引蛇出洞,试探长壬世家有多少在其中搅和。
前边青州宴会出了异人传谣之事,姜元明明最在意小久的身世,可却只派了陈菘来长壬找她,那日在栖梧坊,陈菘又明显不愿介入太多,得了她几句话就匆忙离了长壬,临走前留了张纸条提醒她。
陈菘来访是点燃长壬世家的火苗,火刚点上,魏家便一不做二不休,挟长壬而威逼君上,这胆量恐怕也是姜元事先预料的极限,没想到魏家真是蠢笨如猪,还真给姜元斩草除根的机会。可苏魄身在其中,姜元把她也算计了进来,长壬世家要动作,必然得先找上她,姜元固然有其他对策,可今日由她杀了魏老爷,对他来说却是风险最小、也最直接的一种,她此时挥刀,便是遂了姜元的意。
如今箭在弦上,她做不到袖手旁观,要想解除危局,魏老爷——虽然杀了是后患无穷,可她心里却升起一股隐秘的期待——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就算今天被姜元利用又如何?她在心里给魏家定了性,既然他们与裴晟交易了,那便是旧周拥趸,迟早也要斩草除根,不如就借着这个机会杀了他。
她下定决心,正欲挥刀之际,大门忽然被人破开,陈小蝶气喘吁吁地喊道:“且慢——别叫魏老爷真死了!”
苏魄当真停了动作。
两名剑客在陈小蝶一左一右,因她刀尖仍舔舐着魏老爷的脖颈,故而二人只在门旁蓄势待发。
张老爷醒了,醒得可谓是恰到好处,只听他老人家操着干哑的嗓子道:“苏小姐若想新朝长治久安,还请收刀。”
苏魄挑眉:“我怎么觉得长治久安最大的祸患,便在我刀下。”
人老了,说话都显得很辛酸,张老爷若要开口,就要先咳嗽几阵,讲到一半,还得停下来缓一会,饶是如此,苏魄还是听他将话说完。
“今非昔比,当年旧周是臣叛国乱,民心乖离,若作杀业,只要杀的是旧周君臣,便是人人拍手叫好,彼时旦夕之间,唯破不立。”
“可如今新朝欣欣向荣,东海长壬市廛繁荣,百姓优渥,不管苏小姐是如何看待封城之事,可在群众眼里,陈老爷枉死,贼人犹在城中,此时若魏老爷也死了,张家定然无法号令另外两家的门生,只能由中都派人接管。可中都不管派谁来,君上难免被人冠以狠辣、多疑、不容忍的名头。姜皇本就处事乖戾,此后在四境何以服众,又何人敢为他所用?”
“如此,苏小姐还要杀魏老爷吗?”
一时僵持不下,苏魄脑中杂乱,偏偏这时裴照又不出声了,她想起在兴海寺里裴照和姜元好像有那么几次密谈,于是怀疑起裴照是不是又和姜元私下谋划了什么,现今一个个都在等她动作,看她表演。
心里那股火越窜越大,她右眼中红光暴涨,衬得她皮肤愈发白洁,一时渊下火于她右半边身体腾起,室内忽冷忽热,而她立在焰光中,如同鬼魅。她张圆了眼睛,将屋内众人环视一圈,个个看见她此情此貌都面露惊骇,偏生又不敢回避她的视线。
就在此时,她一敛气息,铺出去的法诀猛地收回躯体,连带着室内的光也灭了,只有惨白的月光透入窗棂,外有庭树遮挡,在厢阁里落了一地树影。
众人皆盯着苏魄,却无人注意陈小蝶对她微微一点头,动身朝苏魄扑来,大叫道:“苏魄,你有种就先杀了我!”
她才扑到一半,苏魄横挥破军,魏老爷被钝气击中,这钝气由刀背发出,他看着分毫未伤,众人却听见嘎吱嘎吱骨头碎裂之声,魏老爷双眼微张,像个浸了水的泥人般软趴趴地瘫在地上,无人敢扶,陈小蝶率先扑了上去,伸手一探,魏老爷已经没了气息,她哭嚎道:“死人啦!死人啦!”
苏魄早已破窗而出,外头月光正盛,她站在飞檐上听着坊里的喧闹声,小神仙又出来了,哭闹着:“......他死了,他死了那里面的哥哥哪去了?快,快告诉爹爹孃孃...不对,快告诉裴晟叔叔去!”
裴照在她耳边道:“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现在才出来说话,那你方才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苏魄不满道:“我看你早和姜元商量好了。”
裴照不置可否,目光移向她手中那柄长刀,忽而放柔了声音:“这把刀有些邪门,以后还是少用。”
苏魄语气疏淡:“有用的时候,便人人乐意见我拔刀,无用之时,便说此物邪门。从前不见你提醒我,刚才也不见你提醒我,突然冒那么一句出来,着实令人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