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雪今日一再向沉风发问,并非是要刻意刁难,只是到底夹了些许昨日夜里积攒的怒气,语气不似往日那般温和。
她抬眸静静看向沉风,语气清亮却带着几分沉敛的锋芒:“沉郎君方才言道,开办棋舍教化流民,不可只看当下。可如今梁城满目窘迫,最要紧、最急迫的,偏偏就是眼前的困局。”
“城中目不识丁的乡野老者都明白,棋子纵有纹理色泽,似五谷有序,却终究不能饱腹充饥。学堂里蒙学的稚子亦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现下大批流民涌入梁城,府库钱粮吃紧,民生凋敝,城中最紧缺的是耕织劳作、工匠营生的实干劳力。”
“若是流离失所的孩童少年,弃谋生实干不学,终日沉溺弈棋雅事,必然引得满城非议、民声沸腾。官府当以安民固本为先,万万不能耗费公帑供养风雅闲事,置万千生民的饥寒疾苦于不顾。”
“再者,并非人人皆如沉郎君这般静心好棋。那些饱经战乱、一路逃亡颠簸的孩童,心底满是惶恐焦躁、不安无措,又如何能静坐枰前,沉心学棋、修身养性?”
“最后再说教化二字。年幼稚子心性未定,尚可慢慢熏陶感化。可那些半生扎根覃地、久经乱世的流民,半生观念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撼动,绝非区区几局棋艺、几分棋理,便能消弭两地经年的隔阂嫌隙,让他们与梁城百姓握手言和、相亲相融。”
曹陵静静听完全程,心中了然,长孙雪所言句句切中梁城当下的民生实情,并无半分苛责与刁难,尽管殿内气氛一时凝滞尴尬,却还是未出言打圆场、缓和局面,只是端坐原位,默然静待沉风作答,想听听他此番该如何辩驳、如何自圆其说。
“殿下说得是。弈棋本不能尽数化解梁城眼下困局,官府若是大举兴办只教棋艺的学舍,必招世人非议。”
曹陵原以为,面对长孙雪的诘问,沉风定会先行辩解几句,没料到他竟这般从容应下,曹陵稍一怔,随即转向沉风问道:“那依沉郎君之见,该如何化解此难题?”
“无论本地百姓或是流民,孜川棋舍向来棋艺与谋生之技并授。孩童半日学弈,半日修习农耕、算学这类即刻便能落地实用的本事。以棋为引,以棋作媒。宁、兆之人本就好弈,孜川百姓素来白日耕作,闲暇便对坐手谈。借着以工代赈之机,流民与本地百姓因棋局得以共处交谈。成年人固有的成见固然难以一朝消弭,却可暂时搁置、暂且忘怀。如今孜川境内,流民与本地人之间争端已日渐稀少,孩童更是相处融洽。”
曹陵听罢,抬眼观察长孙雪的面色,默然不语;坐在沉风身侧的康皓,向沉风投去赞许目光,那眼神分明是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沉风较之往日,早已大有长进。
长孙雪静静听完,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曹陵,语气平淡地发问:“曹府令觉得沉郎君这法子可行吗?”
曹陵反复端详长孙雪神色,也瞧不透她心底真正想法,只得斟酌词句如实回禀:“沉郎君所言合乎情理。若由官府出面营建棋舍容易招致非议,不妨沿用民间棋舍之名招聚流民与百姓,弈棋授技并举,寓教于乐,想来能收到几分成效。”
“便依曹府令所言,推行此事。”长孙雪心中清楚沉风之策确有可取之处,只是昨夜纠葛横在心头,到底还是不肯坦然夸赞,“另有一事,近日施行以工代赈,致使流民聚集一处,久恐滋生祸乱。此事,还要劳烦二位协力,对流民加以疏导、分散安置。”
“殿下言重,身为兆国官员,为民解忧乃是分内之事。”康皓起身拱手,目光沉稳,“流民聚于一处,人多则易生流言、滋争斗,此事臣早有思虑。只是骤然强令分散,恐流民心生惶恐,反倒激起动乱,不可操之过急。”
沉风微微颔首,接续说道:“康大人所言极是。不可硬拆,当徐徐疏导。可借梁城工坊、田庄之力,将习得技艺的流民分批遣往缺人手之处。有活计可做、有粮米可领,他们自然愿意动身,而非被迫驱离。”
曹陵沉吟片刻,语气仍含忧虑:“只是各工坊田庄接纳流民,本地百姓难免心存芥蒂。若无安抚之策,安置下去,争端恐又再起。”
长孙雪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语声清和,话中却藏着决断:“这便要曹府令多加费心。每遣一批流民去往乡邑,须派府役随行督办。流民初至田庄、工坊,本地乡民多有排外戒备,当先设俗事闲谈、邻里共处之法破冰相融,待人心安定、隔阂渐消,再分派劳作、核定生计,方能从根源缓和双方矛盾。另外,各地务必详实登记造册,每户流民划定耕作田亩、指派专属主事管辖,由当地乡吏日常管束、府役层层监督,按月核查衣食温饱、劳作实情,杜绝懈怠生乱。”
康皓闻言面露了然:“殿下此策妙。不如让沉郎君主理棋舍教习与流民造册,臣与曹大人负责分派流民至各处田庄工坊,两地互通文书,彼此照应。”
“甚好。”长孙雪抬眼扫过堂下三人,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倦意,“诸位可还有事要议?昨日事务繁杂,夜里心中忧思辗转难眠,不曾好生歇息。若无余事,便就此散了吧。”
堂上茶水渐凉,一席谈论至此终结。曹陵与康皓依次起身告退,相继离去。沉风起身往外走时,目光掠过长孙雪,见她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脚步不由得顿住,心底几番踌躇。可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压下上前问询的念头,默默随众人退出厅堂。
待到所有人尽数离开,长孙雪身侧屏风之后,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响动。长孙雪原本垂着的眼眸缓缓睁开,淡淡开口:“躲了这么许久,如今人都散尽,也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