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午夜十分,这场热闹欢快的晚宴还没结束。辛小乔裹上了大衣,悄声问季程:“出去透透气?”
季程点了点头,默默跟了上去。
“去哪儿?”胡同里已是一片寂静,季程的声音格外响亮。
“嘘!”辛小乔急忙朝他了个噤声动作,然后道:“走,回学校转转。”
“这会?怎么进去?”半夜十二点,保安都睡熟了。
“跟我来。”微醺状态的辛小乔,脸颊泛起红晕,她蹦蹦跳跳的带着季程穿胡同,就像大二那年一样。
“小心点儿,别摔了。”季程三两步跟了上去。
季程只在平影待了一年,他对于学校最熟悉的不过是排练室、大礼堂这些地方。而小乔不一样,她在这里足足待了四年,在哪些夜不能寐的深夜,她偷偷游荡在学校四处,就像詹姆、小天狼星一样,发现了很多可以出去校外的秘密通道。只是她没有画个地图记录下来。
辛小乔带着季程走到了平影小区,然后朝着一栋有些年代感的家属楼走了过去:“这栋房子后面有个铁门,也是连着学校的。”
季程知道平影学院和小区之间有一个进出的大门,平时晚上十点就锁了。他问小乔:“这么隐蔽,你怎么发现的?”
“嘿嘿。”辛小乔皎洁一笑:“有天夜里我睡不着,就四处溜达,看到有值班的老师从这里回家。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这里有没有改造。”
季程跟着辛小乔绕到了楼房后方,果然看到一小扇已然生锈的铁门,仅有锁洞及把手处没有锈迹。
小乔满心雀跃的跑上前,轻轻一拉,门打开了:“季程,好着呢,我们能进去。”小乔拉着门朝季程喊道,等他过来后,率先迈了过去。
季程紧跟其后,抹黑走过一小段隐隐约约,像是被人踏出来小路后,终于看到了光亮。
“居然在办公楼后面。”季程看到眼前这栋建于民国时期的小楼,感慨道,“这地方的确很少有学生来,太容易被发现了。”
“NO,NO,NO!”辛小乔翘起食指朝着季程挥了挥,道:“大家都心照不宣而已。”
她又朝着季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道:“走吧,带你领略一下午夜时分的平影学院。”
当年季程和辛小乔吊车尾,每次排练都是最后结束的。二人结伴走过不少夜路,但都是赶在宿舍楼门禁前匆匆跑回去,当时路上有着不少和他们一样慌乱的学生,所以并不觉有什么特别。而此刻,夜深人静,空无一人,连值班室都关掉了大灯,换上了如同萤火一样暖黄的灯光。
“有没有觉得晚上的学校,特别平静,特别包容,特别让人心安。”辛小乔松弛的伸展了一下,对季程说道。
平静,包容,心安?季程难以苟同,在他的眼里,夜晚的学校是各种志怪故事发生的背景,静的让人心里发毛,而不会心安。
他看着前方的辛小乔,突然明白了,那时的她生着病,在陌生的环境,遭受着来同学的恶意,她恐惧于人接触,只有夜深人静,方可在独处时喘口气。
季程一个大跨步上前,和小乔并排。他偏头看向她道:“去你喜欢的地方看看?”
“嗯嗯。”辛小乔笑了笑。
平影学院其实并不大,不一会,季程和辛小乔便来到了学校的梧桐大道。
“你喜欢法国梧桐?”季程也是第一次知道。
辛小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是,也不是。”
她看向季程,满脸期待的问道:“你之前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一句梧桐美,种满金陵城?”
见季程摇了摇头,辛小乔又才道:“我小时候听过一段很浪漫的‘传说’。说是因为宋美龄喜欢法国梧桐,所以□□便将梧桐树从美龄宫一路种到了中山北路,所以紫金山上有了一条随四季变化而改变颜色的‘项链’,这是□□送给宋美龄最最特别的礼物。”
“□□这么浪漫?”季程并非历史学者,但是对于近代史还是有接受普及教育,他的印象里,□□大概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是‘传说’啊。”辛小乔纠正道:“我那时还是个沉迷于言情小说、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怎么能招架住这种送了一座城的爱情故事,所以对南京有了期待,对梧桐树也另眼相看。”
辛小乔走到一颗树前,摸了摸枝干道:“我成长的地方,很少有这么多的梧桐,当我来到平影,看到这条由法国梧桐覆盖着的路时,就想到那个‘传说’,希望自己也能遇到一个这般浪漫的、细心的爱人。所以,总喜欢来这里走走。”
“后来,生病了,这片梧桐树就是我的树洞了。”辛小乔朝另一个方向小跑过去,她指着一个树洞道:“季程你看,还在这里。”
辛小乔在树边的石阶上坐下,道:“我当时就这样,坐在这里,把所有的不开心都说给树洞听。”
“那你今天有没有不开心,需不需要我回避一下?”季程蹲下来,直视辛小乔问道。
辛小乔摇了摇头:“没有。这几个月以来,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人生不是用来演绎完美的,我要允许自己犯错,允许自己偶尔断电,即便带有缺憾,也要努力绽放。我不再惧怕任何人的眼光,我喜欢我自己!”
季程微笑照,拂了拂小乔耳旁的发丝:“真不错。”
季程看过一篇报道,说是很多抑郁症患者其实都是完美主义者,他一直觉得辛小乔是个没心没肺、大咧咧的姑娘,可后来才发现,她想要照顾所有人的情绪,想要变成每一个人都能接纳的样子,她善良、细心、敏感,不想给比人造成一丁点的困扰,她总不善于放过自己,所以才病的那么重。
“季程,你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我把树洞让出来给你吐槽。”辛小乔如星辰一样的眼睛看着季程。
“有。”听到季程的声音,小乔准备起身回避,却别季程拉住了:“不用,你可以坐着听。”
“这样真的合适?”辛小乔有些拿捏不准。
“我对你没什么保留的。”季程说完这句话,突然正色,对着树洞道:“入行十多年,大大小小演了三四十个角色,直到最近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演员,什么是演技。以前,看到嘲笑和抨击,我总故作镇定,安慰自己是他们不懂欣赏。而现在,我才明白,每一声批评都有根源,什么‘读书少,没文化’,‘文化工作应该让有文化的人来干’,毫无偏驳。”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演员?明星?流量?”季程轻笑一声:“我大概就是个一无是处,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废物吧。”
辛小乔的眼中,季程是孤傲的,她总觉得季程如果没有入圈,大概会成为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舞蹈艺术家。而入圈后的季程,也有着艺术者的矜持,大多数时候他都努力维持自身的体面,对于杨名偶尔拉下脸的骚操作嗤之以鼻。
辛小乔从来不知道,他内心的自我怀疑和否定并不少。
辛小乔看着季程,那个一直在她眼里散发光芒的他,慢慢的黯淡了。见季程一直低头,久久未在发出声音,辛小乔才道:“季程,我也是前不久才对演戏这件事开窍的。我觉得你此刻的告白,大概也是你醍醐灌顶的领悟。”
辛小乔尽量组织着语言道:“演戏就是让自己成为故事里最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可你从小练舞,后来十几岁就进组拍戏,基本与社会隔绝,没怎么过过普通人的生活。所以,你拍戏只是在模仿前人对于类似人物、角色的理解,而非自身体验。”
“有些戏,感情替代可以演好,但是更多时候都是需要经验体会的的带入。我们越远离普通人的生活,越演不好普通人的角色。我想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不然为什么古偶里看着还不错的演员,怎么一到现代戏就漏了馅儿?”辛小乔见季程看向了自己,接着道:“因为我们演的就是他们每天都在过的日常生活啊。”
季程闻之,忍不住点头表示赞同。
辛小乔看他面色平和下来,逗趣道:“让你吐槽给树洞,没想到我今天倒成了收纳你情绪垃圾,还主动安慰的树洞。”
辛小乔看季程皱了皱眉,似乎想要给自己道歉,急忙拍了拍身边的石阶,给季程挪出些位置,“蹲着多累,过来坐下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