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谁的？”

“收你的。驱炉邪。”

苏冶笑得蹲下去。她笑得太厉害，手里那块布掉进泥里，又溅了梁炉头一脚。梁炉头本想发火，见这两人一个黑脸一个半黑脸，站在新拆旧补的炉子前，忽然也骂不出来，只嘟囔：“京里来的贵人，没一个像贵人的。”

第四炉终于稳了。

那日天晴，山风顺着谷口进来，不大不小。矿石提前焙过，炭堆也干。新风口用的是梁炉头后来改的法子，比苏冶原先画的更贴本地炉身。苏冶没有硬说非按自己的图，反倒让他当着众人讲了一遍为什么这么改。

梁炉头起初不肯，后来被她一句“讲清楚才算你的本事”激着，卷起袖子讲了半晌。从风进炉的角度，到灰从哪儿落，再到铜岭的炭比北边轻，不能照搬北炉，他越讲越顺，几个学徒围在旁边，听得比听县里讲律还认真。

傍晚出料时，炉口的火色明亮许多。铁水落下，虽不算顶好，却比旧炉稳。梁炉头夹出第一块料，敲开断面，自己先愣了。

“成了？”有学徒问。

苏冶看了看：“只成了一半。明日再试。好料不是一次蒙出来的，要连出三炉才算稳。”

学徒们原本要欢呼，听见这话又把声音咽回去。

梁炉头却笑了。他把那块料放到水边冷却，低声道：“连出三炉就连出三炉。”

当晚，炉棚外支了小桌。山里没有好菜，只有野笋、豆腐、腌肉和一锅糙米饭。梁炉头拿出一坛酒，说是赔给苏冶的，毕竟她的三日押钱差点打了水漂。苏冶喝了一小杯，辣得皱眉，便把杯子推给李冼。

李冼也只抿了一口。

梁炉头看着他们：“二位到底是什么关系？”

几个学徒立刻竖起耳朵。

苏冶夹笋的手一顿。

这问题若放许多年前，她能答得很快。假夫妻、邻里、合伙人、麻烦精，随便哪个都能拿来挡。后来行军路上，炉火旁，城门下，账册前，他们并肩站得太久，久到那些名头反倒变轻了。

她看向李冼。

李冼也看她，眼里有一点笑意，却没有替她答。

苏冶想了想，说：“一起看炉的人。”

梁炉头显然不满意：“就这？”

李冼道：“一起吃饭的人。”

学徒们发出一阵低笑。

苏冶瞪他：“你倒会添。”

“还一起赶路。”他又说。

苏冶拿筷子敲碗：“够了。”

梁炉头喝了酒，胆子大了些：“这不就是两口子？”

桌上霎时安静。

山风吹过炉棚，炭堆里一点余火亮了亮。

苏冶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否认。她低头扒了一口饭，饭有些硬，嚼起来费劲。李冼也没说话，只替她把那盘野笋往近处推了推。这个动作太寻常，寻常得像做过千百遍。

过了半晌，苏冶道：“先吃饭。”

梁炉头一拍大腿，笑得酒差点洒了：“成，先吃饭。”

夜深后，众人散去。苏冶坐在炉棚门口写札子，记铜岭旧炉的问题，也记梁炉头改风口的法子。李冼在旁边磨小刀，刀锋磨得很慢。远处溪水声不断，山里虫鸣早早起了。

写到最后，她停笔。

“李三。”

“嗯。”

“你真不后悔？”

“后悔什么？”

“那张椅子。”

李冼把刀刃在灯下侧了侧：“坐上去也要看账、听骂、管人吃饭。如今一样看账、听骂、管人吃饭，还能少穿几层衣裳。”

苏冶被他说笑了：“你这志向也不大。”

“够用。”他说，“你呢？不做官，不后悔？”

苏冶看着炉膛里还没灭的火。火不大，贴着炭底，红得很实在。

“不后悔。”她说，“我还是喜欢站在炉边。纸上的规矩要紧，可规矩若不到炉边，就只是纸。”

李冼点头：“那便多走些炉边。”

苏冶把札子吹干，夹进册子里。

山夜凉，她把手伸到火边烤了烤。李冼也伸手过来，两人的指尖差一点碰到。苏冶没有躲，只把那块快熄的炭往里拨了拨。

火又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