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他就是想主动暴露出这一点。

至于为什么想要主动暴露，柏玥暂时还想不出来。

“得找机会见他一下。”柏玥思索：“短尾狐说我只要一见到故障源就能认出来，到时候我们找个机会，带着回收器去见他。”他指的是放在家里的那张由代码组成的符纸，那是006给他的，回收故障的重要道具。

“好。”林弎点点头，换了个话题跟柏玥共享情报：“南茨在吃饭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的手弄出血来。”他向柏玥阐述他见到的南茨握紧拳头的样子，以及自己小小踢了一下他的动作。

“我也觉得好奇怪！”柏玥头靠在车窗上，回忆起餐桌上的诡异场景：“南茨的整个状态和态度都很奇怪，面对朱珏也比他之前跟我们的叙述要平淡多了。而且最后，怎么感觉他像是很不愿在此刻继续看到朱珏一样，我感觉他是逃走的。”

林弎停在红灯前，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动，突然说：“我觉得他的态度可能跟原大纲有关。”比起除了自己的剧情和重要的节点而外什么都没看的柏玥，林弎对原著的研读更为细致，也对所有的穿书任务拥有更全面的认知，“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其它世界经历过最初的版本被推翻的事情吗？”

柏玥应声说记得。

“我们把作家创作出的第一个版本当作试运行的beta版本。”林弎用更容易让柏玥理解的话进行解释：“尽管最终上线的版本是和beta版本完全不一样的正式版，但在作家创作出beta版本的时候，就已经让其中的主角拥有了相应的数据。而当正式版上线的时候，主角身上的beta版本数据只是被新版数据覆盖重写了。”

“所以，当这些作品被中央城选中的时候，被选中的是包括beta版本中的那部分数据的。我猜，这次的故障不仅造成了主角两人上周目和这周目的数据融合，很有可能连beta数据也被翻出来了。否则，任务不会出现解锁原大纲这一项。”

“所以，南茨和朱珏，很有可能不仅恢复了上周目的记忆，甚至还恢复了原大纲的记忆？”柏玥迅速地理解了。

“朱珏不一定。”林弎把车开进车库，稳稳停下后又俯身替柏玥解开安全带：“看南茨的态度，他倒是很有可能恢复了。”

柏玥皱着眉，沉思着打开了车门，下车和林弎一起回家了。

.

另一边，被餐厅的员工送回家的南茨一路沉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连灯都没有打开就疲惫地躺倒在自己的床上，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敢放任自己的大脑闪回那些令他痛苦万分的画面，任由自己的心脏被揪成一团，痛到令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忍不住去想自己今晚见到的朱珏，那个虽然样貌没有改变，却和上一世截然不同，令他感到陌生，同时又感到痛苦的熟悉的模样。

整个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南茨尽力调整着自己呼吸的粗重喘气声，像一个老旧的风箱。

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悔恨和痛苦交织，令人窒息的记忆和情感在南茨的大脑里闯荡，让他觉得全身都感到了一丝难忍的疼痛。他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眼前的幻觉。坐在钢琴前转过头来看着他笑的朱珏和扶了扶眼镜，在他眼前冷淡地告别后转身离开的朱珏重叠在了一起，让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沉重。

过去的所有事情都在南茨的眼前回放，但出现的最多的并不是他和朱珏幸福相拥的时光，而是所有他所做出的，令朱珏痛苦，令自己悔恨的事情。

他看到自己烂醉的一个个夜晚，那些时光总是伴随着他的朋友对朱珏的调笑，他从没想到过去阻止。他看到自己任由酒精侵袭自己后把朱珏的脸和柏玥的脸重叠在一起，又因为心知对不起柏玥而在知道朱珏在门外的情况下还任由自己的朋友说出“石块而已，哪比的上我们小宝石啊？”这样的话来。

是的，那时的他，觉得对不起的，是柏玥。

那时的他甚至认为这是对朱珏的敲打，要他认清自己只是个替身的事实。

但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南茨自己都想不明白。

除了长相和那双手的轮廓以外，朱珏并没有太多和柏玥相似的地方。即便最开始的朱珏身上带了点柏玥的影子，总是活泼而又古灵精怪的，但两人完全不同的家境所培养出来的处事方式就已经足以让人将两人分开来，并不会使人将其混为一谈。

他的那些“朋友们”这一点是没说错的，朱珏和柏玥两个人，其实根本不像。

那他为什么把人当成缓解自己慰藉的替身？

南茨快要痛到无法呼吸。

啊……为什么呢？是为了彰显自己对柏玥的深情吗？明明在柏玥离开后也没有收心养性，但偏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显示自己是会对一个人产生真心的吗？其实在看到朱珏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动心了不是吗？但为什么要用当替身的借口，甚至不惜为了达成这一点而任由他人，任由自己伤害朱珏？

不就是不愿承认自己变心了不是吗？不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一直拿来，在心底安慰自己：“你是会对人产生真心，会全心的爱一个人。”的源头是他虚构出来的吗？他确实真心喜欢过柏玥，但更多只是一种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和还没懂得什么是爱时的错觉，他错误地把年少时的仰慕当作了爱，并为自己拥有这份去“爱”的能力而感到舒心，以至于无法接受自己的这份爱只是一种错觉，以至于当他真的面对让自己产生爱的对象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去伤害这段关系以欺骗自己，仿佛只要朱珏感到痛苦，他就能告诉自己自己还是那个爱着柏玥，拥有“纯净之心”的自己。

但他为什么不肯自己告诉朱珏真相呢？为什么要让朱珏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自己把他当替身的事？为什么要让朱珏抱有希望，以为自己遇到的是真正的爱？甚至，当朱珏自己说出“我知道你把我当阿玥的替身”的时候，他都没有勇气坦然地承认，没有勇气说：“对，我就是这样做了。”

他到底凭什么对朱珏爱自己这件事感到这样的自信？自信到以为不管怎么伤害朱珏，朱珏都仍然会爱他？

他想靠这个来证明朱珏对他确实是真爱？但朱珏凭什么要接受他的这份考验？凭什么要因此而痛苦？

他做错了整整三次。

如今他所感受到的痛苦，即便再加重千百倍，也是他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