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羽陷入沉默,待茶奉上,喝了一口,才开口道:“她伤孤那么深,孤如何对她,都是应该的。待这回她身子好了,孤会纳她为夫人,给予她恩宠荣华。”
“可她是个妖怪。”紫苑急道,“你也清楚,雪女断不肯归入仙族,堂堂仙王竟纳妖族女子为妾,恐惹六界非议。她痛恨仙族,日后定会百般寻死,闹得后宫不得安宁,这成何体统?将来她若怀上王嗣,你又该如何面对文武百官的指摘?”
朝羽淡淡道:“她这一世断不可能怀上子嗣了,生死也由孤来定夺。孤会让她抚养小孽种,将来千秋万载,她只有这一个孩子。”他吹了吹茶沫,微微一笑,“她早晚会想明白,孤赐予她的,才是她真正所求的。她会因此对孤感恩戴德,自愿归顺仙族。”
紫苑错愕地瞪着他,只觉着无比荒唐,许久发不出声。
————————————————————————
却说和芳殿里,小团子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居然在乾坤锦内睡着了,慌忙爬出来。此刻已至黄昏,殿内暗得发闷。他妥善收好锦囊,来到殿门口,小心打开一道缝隙,问守在门口的宫女:“姐姐可有来寻我?”
宫女盘坐在垫子上,正专心做着女红,头也不抬地道:“不知道。你被关禁闭呢,老实缩回去,明日以前,不许再来烦我。”
“哦。”小团子阖上门,片刻后,又打开一道缝隙,软声软气道,“烛台太高了,我够不着。”
宫女有些不耐烦:“那就不要点了,直接睡觉便是。”
小团子关上门,转身走回窗边,盘坐在地,低头抽泣片刻,随后从乾坤锦内拿出一本册子,打开来默读默记。不知不觉,天色渐晚,月光自窗外洒入,银亮亮地铺在纸面上。他幸而生来便是上仙,能通灵视,认起字来倒也不甚麻烦。
不知学了多久,他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猫叫,顿时吓得手脚冰凉,惊惶地抬起眼来。下一瞬风声骤急,用力敲打窗子。他吓得丢掉册子,急急跑回床榻上,把被子蒙了全身,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直到声音都歇了,他才慢吞吞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擦了擦脸上的泪,下榻收好乾坤锦,复又钻回被窝。他躺在床榻上,呆呆瞪着满室昏暗,默默淌下眼泪。不知哭了多久,才渐渐睡去。
之后数日,他便老老实实待在宫殿内,宫女们除了进来给他送饭,再不入内。他读书习字时不必偷摸,也不必见到朝羽,这竟教他有些畅快。禁闭期终于满了,他一早便整齐穿好衣裳,去寒光殿请安,期待地望着朝羽:“君上,我今日可否去药馆?”
“可以。”朝羽吃了一口膳食,缓缓道,“上回你们胆大包天,竟打了司隶仙尉之子,司隶仙尉很是生气。孤替你们姐弟说过情,司隶仙尉才勉强答应轻饶了你们。药馆那边已安排妥当,今日你和姐姐务必好生向司隶仙尉之子道歉,态度恭顺些,不许再生事端。”
小团子忙不迭应了:“好,我一定好好道歉。”
“还有。过些时日,孤要与雪夫人成婚。你道过歉,便回长风殿来,直至大婚当日,你哪也不必去,只管待在殿内陪伴夫人。大婚过后,她便要抚养你了,你该如何做,自己好生掂量。去罢。”
小团子听了这话,眼底霎时黯淡下去。他嗫嚅着,慢慢对朝羽行礼,退出寒光殿,闷头直往宫门去。他忽听身后的朔月提醒道:“你还未去请安。”他顿住步子,默然许久,才不情愿地折去长风殿。
进入殿内,他盯着地面,行礼道:“夫人安好。”
雪女斜躺在榻上,静静凝视他。自那日挨打受辱后,她十分怨恨自己的弱小,便生了轻生之念。正欲羞愤自尽时,却不料这小仙童竟给她喂药塞食,她不由想起这段时日的相处,更教她困惑不已。御医来为她疗伤时,她想的也都是小团子。
七千载来,她曾受过许多恩惠,可他们给予恩惠时,无不要求报答。这小团子一面万分惧怕自己,一面却为她分饭披衣、赠药塞食,令她甚是费解。她若是这么死了,便是白白欠了一名仙族的恩情,这比教她死了都难受。他在仙廷过得艰难,对她必然有所求,她定要问出这小仙童的真正图谋不可。然而,这孩子总不来看她,教她好生牵肠挂肚。
今日终于又见到他了,她银眸泛起一抹柔光,在腹中酝酿许久,才虚弱地道:“你好么?”
小团子愣了愣,低头回道:“多谢夫人关怀。我很好。”
她见他依然惧怕自己,心下不免叹息,默了一会,问道:“你要去上学了?”小团子应了一声。她又问,“今日何时回来?”这话方问出口,她觉着不妥,忙别过脸去,补了一句,“随你过不过来,莫扰我休息便是。”
小团子想起朝羽那番话,委屈得眼中又蓄了泪。他努力忍住泪水,闷声道了别,赶忙退了出去。雪女听到殿门合上,才回眸望向门口,日光映入那银眸里,流转出几缕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