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子为雪女留了半份吃食,又与她披了衣裳,默默逃回角落里去。雪女心下波澜大起,久久难平。她几口便将那餐食吃得一干二净,连汤汁都喝得点滴不剩。吃完了,她继续对着墙壁卧着。等了近两个时辰,那小团子果然偷偷来到身后,将食盘端回门口,接着又溜回角落里。她抓着身上那件小衣裳,多次想与他说话,可又怕吓着他,只好默默闭上了嘴。
不多时,便听那孩童又在梦中呓起了“君上、君上”。她想起朝羽,腹中顿生一股恶心,蜷着身子颤了几颤,到底没舍得呕吐出来。她又瞥了一眼衣裳,银眸便沉冷了几分。
她真是蠢笨,竟险些被这点小恩小惠蒙了心!这孩童到底是仙界王族,绝不可能对她存有任何好意,方才靠近她,不过是为了查看她还能挺多久罢了。那仙王素来奸诈,将这孩童关入此处,也许是为了嘲讽她这千载大妖,到头来竟要亡于一个稚子之手?呵,好歹毒的诡计!
她越想越气,恨不能将衣裳撕成碎片,奈何浑身疲倦不堪,只得将它扯了丢去一旁。这一动怒,再度牵引了满身伤痛,疼得她头脑阵阵昏沉。她心中泛起惆怅,暗道:我伤势过重,兴许明日便是死期了罢。
银眸黯然了片刻,她轻轻抱了抱双臂,重新盯紧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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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给我一张毯子罢。”
“此前都未听你提过冷,怎的这回倒要起毯子来了?”
雪女苏醒过来,疑惑地循声望去。只见那暗室门口,小团子正伏在那送饭的小口旁,奶声奶气央求着:“这里关了一个妖怪,我真的好害怕。朔月,你是整个仙廷最好最好的仙女,求求你了。”
“行罢行罢,真是麻烦。”那宫女嘀咕着离去,不多时便折返回来,打开了门,将毯子往里一丢,砸起大片灰尘,呛得小团子连连咳嗽。不待他缓过来,门便被重重合上了。
“……多谢。”小团子轻声呢喃着,走到毯子旁边,小手捏住两角,慢慢往坡下拖行。雪女远远瞧着,见他拖得吃力,小脸都涨得通红,竟想要帮他一帮。随即,她被这荒唐念头逗乐了,便兀自躺了回去,对着墙壁阖上眸子。片刻后,小团子来到她身后,确认她仍在昏睡,才将毯子小心盖在她身上。
雪女心下大惊,只道这是什么仙族法器,立即捏紧拳头。可她蓦然想起那半份吃食,竟犹豫起来。她虽憎恨仙族,见之便杀,却从不对稚儿下手。今生若是破了规矩,待来世想起这桩丑事,教她如何自处?可她若不反抗,任凭这小仙宰杀自己,日后教那六界皆知她雪女竟亡于一个稚儿之手,岂不是更教她无地自容?
正当她左右为难时,小团子已将她从肩到脚盖了严实,随后悄悄回到角落里去。她缩在这层温暖中,心下滋味难辨,默默攥紧了毯子边缘。这料子柔软陈旧,明明再寻常不过,却教她生了几分恍惚。待熬到送饭时,她仍自闭眼装睡,小团子照例溜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便又将那剩饭剩菜端到她身后,然后快速回到角落里缩着。雪女回过身来,只见那食盘里依旧摆着半份食物,与上顿一模一样。
她再也忍不住,艰难支起半个身子,想要坐起来,可劲道很快泄了干净,一下子趴倒在地,疼得她头昏眼花。她趴着歇了歇,努力撑起半个身子,抬眸望向角落,沙哑着问道:“为何?”小团子见这妖怪半伏在地、眼神冷厉,吓得战战兢兢,紧紧抿住唇线,一声也不敢吭。眼看他又要落泪,她只好软了语气,努力让声音听着温和些,“为何给我毯子,分我食物?我死了,岂不更好?”
小团子怕得眼泪汪汪,吸着鼻子道:“我……我没有想害你……求求你放过我……”
雪女微微蹙眉:“我是雪女,与你们仙族不共戴天,你难道不知?”
“我知道……可是……我……我……”那泪珠儿滚落得更多了。
她向来见不得孩子哭,心生一股烦躁,忍不住高喝一声:“哭什么哭!”这一声喝出来,对面的哭声反倒更响亮了。她立即后悔了,心虚地放轻声音,“你、你这么怕做什么?我又伤不得你。你莫要哭了……”可对面却仍哭个不休,嚎啕声充斥了整片黑暗,闹得她头脑生疼。她只得捂着耳朵,暗自嘲道:原来我今生的结局,竟是被活活吵死的。
忽然,她闻到一股奇异清香,其中还散发着淡淡药味。她不由疑惑环顾,最终望向小团子。他缩在角落里,正哭得天昏地暗,小脸早已湿得一塌糊涂。雪女正自疑惑间,一道强光忽然涌入这片黑暗,门外赫然立着一道道身影。她盯着门口,微微眯起眼睛,银眸覆上一层厚厚寒冰。
朝羽立在一众内侍前方,冷声呵斥道:“哭什么哭?!”话音落下,哭声戛然而止。雪女惊讶望去,只见小团子抱紧身子,一双大眼睛瞪得无比惊恐。朝羽踏入暗室,吓得小团子将身子缩得更紧,恨不得钻进那墙缝里去。雪女大惊,正欲开口,却听门外传来一阵异响。扭过头去,只见那些内侍们竟不知何时倒了大片,剩下几个扶着墙壁呕吐不止,不过几息工夫,便接连软倒在地。朝羽并未回头,径直走到小团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口吻满是轻蔑,“孤不过离开了数日,你便又不乖了。小孽种。”
“你叫他什么?!”
朝羽懒懒望来,只见雪女伏在不远处,银眸里卷起了滔天惊怒,那目光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他盯着她片刻,眼底竟浮起一抹淡淡惊喜,冷笑着道:“这个孩子,叫做小孽种。”
“你、你太无耻了!你……”雪女气得浑身发抖,一时急火攻心,竟呕出大口鲜血,随即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