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小洱,有心了,米恬肯定会喜欢的。”米娜老师冲她笑,却忽然又低头,连续咳了几下。天气冷了,她也感冒了。
米娜老师近来瘦了不少,肤色呈现不太健康的白。金头发褪了些灿烂的色泽,变得透明,衬得她那张脸,愈发地像一张白纸。
路洱眼里浮着担忧:“老师,你没什么问题吧?”
米娜老师挥了挥手,看她揪得略紧的五官,忍不住笑道:“感冒而已,不用这么大惊小怪。”说罢,她调侃路洱,“如果老师没跟你说过心脏病的事,是不是就不会来过问我了?”
路洱赶紧说:“不是的,我就是担心老师身体吃不消……”
“好了,逗你的。”米娜老师笑着打住她,温和道,“想给西颜打电话吗?”
路洱一下子怔住了,旋即她摇头:“他这个时候也拿不了手机。”
“但是你拿着啊。”米娜老师像是比谁都放心她,将手机拿出来。
路洱心中的迟疑只坚持两秒,便被打跑了。路洱拿起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觉指尖都一瞬温温热热起来。
打开微信,一条意外的新消息刷了出来:“平安夜快乐,小洱。”
消息来自蒋谆。依照美国和中国的时差,现在这个点,他应该刚起床。
路洱犹豫了一下,先去点置顶的阮西颜那行。阮西颜就像他没带手机那样,她和他的聊天框寂静一片。
她在微信编辑了一分钟的消息,最后说:“平安夜快乐。”
“新年见。”
然后她退出和阮西颜的聊天,跟蒋谆回复了一条:“谢谢,祝蒋谆哥平安夜快乐。”
米娜老师的身体果真支撑不住,跨年夜前一天,她就病倒了。
“小洱,抱歉啊。还得怪我,感冒没及时吃药,演变成发烧了。”米娜老师躺在病床里,雪白的床单,雪白的枕头,让她像是雪地里走出的人儿,“这下还得麻烦你帮我接一下米恬了。”
路洱满心沉重地握住她的手:“老师,你好好休息。”
米恬年纪不大,但出落得比常人聪慧。她幼儿园只读了一年,便跳级上了小学。过七岁生日不久的她,现今在读三年级。
米恬读的小学离三中仅有几百米,路洱徒步走过去,站在校门口张望。
“小洱姐姐。”米恬背着书包,手抓着书包带,双脚立着,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老师让我照看你,你今晚就来我家里住吧。”路洱摸摸她的脑袋,低下头,发现她戴上了那条蓝色围巾。
路洱嘴角弯着淡淡的笑:“喜欢吗?”
“喜欢。”
-
路洱领米恬上了公交。五点多,天就黑出了墨砚的样子。到家时,窗外的一切都匿入了黑暗里,只竖着一条条乌黑的剪影。
米恬待在路洱家,却没跟崔凤路明毅几人有什么共同话题。她坐在路洱房间的床上,握着妈妈送她的魔方,“咯哒咯哒”地转动着。
路洱倚在床头,看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出神。她一个小时前给阮西颜发的消息还没得到答复。这不像他。跨年夜,哪个学校不可能不放假。
或许从绥市赶回来需要几个钟头,或许他手机没电了。
路洱想着,放下手机,去写数学题,但总感觉写得不顺心。
“小洱姐姐。”米恬说话了,“我想去医院看妈妈。”
路洱记得米娜老师叮嘱她的话:“太晚了,你回来不方便。”
米恬摇了摇头:“我不回来了,在医院陪妈妈。小洱姐姐,你送我去医院,可以吗?”
米恬的丹凤眼没长开,圆溜溜的,像两颗嘉宝果。路洱在那双眼里看见了一种孩童自然而然的纯粹与天真。那种感觉,她好像在阮西颜眼睛里见过。
于是路洱被蛊惑了,她答应米恬:“好吧。”临走前,她带上了围巾和毛衣。
崔凤和路国烊也没问路洱的去向,她和米恬顺利地出了门,坐地铁去了医院。
米娜老师很不满意米恬不好好待在家里的行为,但眉头拧起几瞬,还是落了下来。毕竟,来都来了,再斥责有什么用。
米娜老师无奈地说:“我这里没有你睡的床。”
米恬却抱着隔壁床上奶奶的臂弯,说:“奶奶,我今晚跟你睡,可以吧?”
那位奶奶耳朵背,还老花眼,眯着眼缝看不清也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但察觉到气氛乐融融的,便也笑哈哈地点头说:“好,好啊。”
路洱被这几人的互动整得,忍不住几次弯起嘴角。
米娜老师最终还是同意米恬留下来了。但路洱肯定是不能留的,她在这里陪米恬和米娜老师一阵子后,便离开了医院。
医院附近就有个地铁口,这号线直达路洱小区的那条平林路。但路洱没走过去,而是停在路边,等待自己在软件上叫的车过来。
今夜是跨年夜,大街上四处是人流。一对人要么手挽着手,要么肩并肩,言语面容里尽是一片喜气。
路洱以前不会在乎。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有人陪了。
路洱给阮西颜手机拨去一个电话。冷冰冰的女声说,对方手机显示关机。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跟前,路洱跟司机报了手机尾号,便拉门上车。
司机大概也觉得跨年夜一个人乘车,寂寞难耐,便找路洱搭话:“小妹妹,家住碧湖啊?那一带的人,都挺有钱的吧。”
路洱对和陌生人聊天没有兴趣,但还是礼貌说:“朋友家。”
“你朋友住那儿啊?那你朋友家里有矿的吧?”
司机几次想同路洱搭话,但都被对方冷淡的态度逼了回去。剩下的路程,便也在沉默里度过。
阮西颜一直没回消息,这不像他。路洱沉默着望向车窗,心里却突突地响着。
到了目的地,路洱沿着一路的别墅、小径,绕去了阮西颜家门口。
阮西颜家的灯关着。无论从远处,还是从近处,这栋房子,只隐出一条空空又庞大的黑影子。
路洱的心一下子被掐紧了。她久久地望着屋子的方向,又垂眼,看着毫无动静的手机。
她握紧手机,转动身子,往回走。
身后忽然响起“汪汪”的清脆两声,像一道闪电,划破清寂。路洱猛地愣住,一条大金毛窜了上来,热切地围着她,转来转去。
“……”路洱蹲下,抚了抚毛毛的头,轻轻地笑,“他们把你留在了家里吗?”
毛毛反复在她□□打转,像是第一次见到人一般,兴高采烈地活蹦乱跳。
路洱对它说:“你主人去哪里了?”
毛毛当然听不懂,但它依然汪了声回应路洱。
路洱笑,摸几下毛毛的耳朵、头顶和尾巴,然后起身离开。
毛毛追出来,微黄的路灯,映出一条安静和一条活络的影子。
路洱无奈地低头,拍拍它脑袋:“想跟我回家吗?”毛毛不说话,尾巴摇得欢快。
“我要回去了。”路洱想到什么,把手提着的袋子取下来,“你记得拿着这个,交给他。”
毛毛叼住袋绳,不动了,仰看她,乖巧得让人有些心疼。
路洱再摸了一下它的头:“新年快乐。”长街空荡荡,在跨年夜,一只小狗也会孤单。
她这次终于要离开了。只是在费劲力气地撑起身子后,背后的路口深处,猝然响起一声:“路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