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的东西吗？”小陆昌言这时候才舍得扭过头看了大奇一眼，“这么激动。”
“那时候你说话就挺逗的了，小刻薄鬼，”檀道夏又喝了一大口混合酒，回忆道，“这句话我记了好久，没忘掉。”
“刻薄吗？这是很正常的回答。”陆昌言听着她说，还要盯着她不要喝太多，“少喝点，等下走不动路了你指望谁抬你回去。”
“然后呢，我接过去了之后，大奇来抢嘛。”檀道夏继续挖着西瓜，却发现果肉开始发酸，嘴里的也是，连带着胃里都有些不舒服。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手里还有汗，就……”
紧接着，话音被陆昌言打断了：“你松手了，是不是？”
沉默。
过了一会儿，尖锐的疼痛在檀道夏的胸腔中间猛然炸开，利刃一点一点削薄了她的笑容，把她变成了一个面无表情的怪物。
“是的。”
她听见自己说。
“……你生气了吗？”
她听见自己问。
大概是她的状态实在很不对劲，神经大条如陆昌言，也察觉出一些事情了。
“西瓜放很久了吧，坏了就不要吃了，”陆昌言坐得离她近了一些，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她有些发抖的手，顺带拿下了她手里的西瓜，“没生气，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对不起，当时我只听了大奇说的，她站在我们中间，挡住了我看你的视线。”陆昌言说。
“她说是我砸的，是吗？”
“……嗯。”
“你信了？”
“没有，”陆昌言很肯定地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小时候每次抢糖到最后都会偷偷松劲。”
“还有，因为你是大一些的姐姐，所以一堆人拖着你去玩的时候总是照看大家，会提醒所有人过马路。”
“但是我想问问你的时候，你说你本来就不喜欢飞机模型，让我挺没面子的，火气一上来就跟你吵了一架。”
她话刚说完，自己胸口的疼痛就好像随着话音隐去了。
是她握着自己的手的缘故吗？
……陆昌言的手好像确实挺热的。
回过神来，檀道夏莫名感觉面前这个人有点委屈，没忍住笑了：“当时吵的什么还记得住吗？”
“记得住啊，什么老死不相往来呗，”陆昌言看她笑了，自己也放松下来，把椅子移过去跟她并排坐，“然后你嘴也挺毒的，气得我直跳脚，显得前面刚道的歉也像在挑衅我。”
檀道夏把她的一只胳膊抬过来垫在自己颈后，长舒了一口气：“那你知道咱们吵架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陆昌言扭过头来看她。
檀道夏也转过头，看着她黑得发亮的眼眸：“我在想啊……”
我那样渴求的友谊，热闹的朋友，你陆昌言轻轻松松就拥有了。
偏偏你人还那么好。
为什么呢？
你人没那么好就好了。
我可以毫无顾虑地恨你。
失手弄碎了你的飞机模型。
我是难过的。
可是她们看着呢。
一大帮人呢，都是你的朋友。
你要跟她们好好相处啊陆昌言。
我是个……讨人厌的坏小孩。
你不是。
离我远点。
我已经没办法和同龄的她们玩到一块去了。
你要好好跟她们玩。
因为这是我，无论怎么希望也无能为力的事情。
外婆走了，没救回来。
那个唯一爱我的老人不在了。
我留不住她。
所以陆昌言，你应该和她们玩的。
那样热闹些。
跟我一块儿，没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最后她冲陆昌言笑了笑。
“嘶，我有没有说过，”陆昌言的声音靠了过来，“你不想笑的时候真的不适合再硬扯着嘴角笑了。还有，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差不多能猜到。”
“这么厉害？”檀道夏没再笑，板着脸问她。
“嗯呢，”陆昌言抬起手，戳了戳她的脸颊肉，“有我在呢，就放松点，不用时时刻刻提防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让我伤心的事情有两件，一件是你为了不让我夹在你和大奇中间难做，然后故意拿话刺我。还有一件是，”她顿了顿，接着说，“这么多年了，你总是躲我。”
哽咽的尾音有些没压住，旁边还翘着嘴角的檀道夏震惊地看了过来。
“如果我们有什么碰面的机会，可以走人的话你一定是那个最先跑没影的人。”陆昌言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我一直很想听听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因为我感觉，你那天很不开心。”
“为什么总不跟我说呢檀道夏？我也是那个一直希望你开心的人啊……”
多年的委屈像洪水般决堤而出，她一下子哭得有点停不下来。
“你还说跟我做朋友呢！其实说话不算话的是你吧！”陆昌言把自己哭得火气有些上来了，推了檀道夏一把，没想到下一秒被她紧紧抱住了。
“……我的错，”她轻声说，“对不起啊陆昌言，我以后肯定不会这样了。”
豆大的眼泪从陆昌言发红的眼眶里掉下来，一颗一颗，重重地砸在了檀道夏的肩上，洇湿了棉布料。
有点凉。
檀道夏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拍着，有点不知所措，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以后肯定不这样，你信我，真的真的不这样了，别难受了好不好？”
“你要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
“……那我们是朋友了，”陆昌言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嘟囔道，“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跟你待着一起很舒服，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檀道夏一下一下拍着的速度慢了一些，最后也尝试着，把下巴轻轻地搁在了她的肩上。
“好。”
她说。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昌言早已不再发红的眼角，正愉悦地微微上扬。
早知道这么好哄，就不掉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