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要死。”
说这话的正是玉玲。
此时此刻,青檀山上青云宫内,龅牙齿对面坐着的,正是身量脸孔皆显得稚嫩的何玉玲。案几上搁着两只土胚烧制的茶碗,玉玲端在嘴唇边上,低眼吹开茶叶。
龅牙齿对这话不置可否,只是道:“假使她真动了心呢?你也要周怀鹤死?”
玉玲道:“你太高估爱情这回事了。我活了这样久,见到的人比食过的米还要多,危难、钱财、不契合的观念、死亡,常常会使这高洁的东西消失。况且——”
她定定一抬眼,露齿微笑:“她并不是会耽于这些事的常人。”
“可是她不是也放弃成仙,转了这一世么?”
“谁同你道她想要放弃?周怀鹤不过剩这一世能活,她只是来看看他,经此一劫杀夫证道后,自然无碍无挂早登仙位,是世上唯一一位得道飞升者。”
“师祖,可‘想来看看他’,不也是一种惦记么?”
玉玲恨道:“是那狐狸精非得下那毒咒,耽误了她!他早该死,早该去见阎王!”
立刻,她站起来,个子不高,还是孩子模样,年龄却有千岁。十多岁模样的脸孔上闪烁着勃然大怒。纸窗忽而被吹开,程筝替她编的辫子打在玉玲自个儿的肩膀上,她向外看,看见池塘边那石头,其上一片空白。
龅牙齿没有讲话,平静着面容瞧着玉玲。
“程筝许多次想要上山替周怀鹤寻到再次转世的法子,没成。”他说道,“何师父交代说,这事合该在明年二月发生。虽则我不知因何——”
话音未尽,玉玲道:“她再来,拦着便是,其余的事我自会包揽。”
“修道者不可滥杀无辜。”
“我自然不会自己动手。”玉玲道,“小山次郎同周怀鹤他们积怨已久,再则,我晓得方秋水恨透他,都不必我出手杀他。虽则何师父不在了,可教出的你还算可堪其用,之后我将周怀鹤的尸体送上山,你同几个徒弟将他的魂渡去阎王殿;假使他不愿意走,非得留下做恶鬼,我这长生种亦甘愿在神女殿下镇守他千千万万年。”
风过烛火闪,玉玲身量矮小,而影子拖得极长。她静静道:“我只要我师父飞升成仙,灵官这脉,非得有她这一位不可。”
龅牙齿道:“你可真是灵官这脉最正统的子弟了,竟无情至此。”
玉玲临走前道:“她座下子弟本就单只剩何姓这一脉。赵钱孙李等人,活该千刀万剐,我只后悔我没能亲手剔了他们的仙骨。”
龅牙齿不响,默然良久,待到几乎人走茶凉,他兀自坐在竹垫上头,望着窗外长叹道:“师父呀,你回去那么早,谁拦得住她?”
叶声簌簌,青云宫内灯火长明。
及至天亮,玉玲下山,她到程筝的公寓里去,见到周怀鹤正在她的床上,病病歪歪的白煞脸儿,总是半死不活。她的眉梢不由得努力下压。
“鹤少爷怎地到这里来了?”玉玲向程筝问。
程筝正在重新烧炭盆取暖,将窗子推开道缝,背身向她,许久之后才说道:“徐林他们死了。小山击沉了我们布置的船。”
她用热水暖手,邀玉玲进来坐,待会子她还要出门去报馆,没有太多时间聊闲。程筝见到玉玲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倦态,将周怀鹤觑在眼里。其实她时而还是有话想问玉玲,可左瞧右瞧,眼前就只是个死了父母的半大孩子,程筝将她从何常家里领走时,她也哭得难过。程筝想,玉玲成为玉玲师父,该是后来的事。
玉玲沉吟半晌,程筝问她吃早饭没有,玉玲坐下,向她张了一眼,悄然说道:“小山这人我知道,在沈阳时,他是赫赫有名的强盗日商,他有四个儿子,都在日军部队里,大儿子军衔不低,所以常常他的身边跟有持枪的马弁。可是他的小儿子,叫做小山义雄,据说是个酒囊饭袋。”
程筝细细一想,回头向捧着热水茶杯渥手的周怀鹤道:“李施南还留在你那里么?”
周怀鹤道:“暂住在周公馆养伤。”他瞥眼看着玉玲,玉玲静静挪开了视线,看到地板上去。
“唔。”程筝拧眉考量起来,“李施南跟在小山身边做了许久翻译,他一准知道详细的,从他嘴巴里问出消息,我们将小山义雄绑回来。一则是替徐林等人报仇;二则,用以威胁小山等人从我们的铁厂里撤出来。毕竟希望号遭他们炸掉,原先计划要运给秦家使用的枪支也没了影,我们还要用这厂子。”
玉玲想说的话说尽了,她对这提议示以支持。程筝收整好自己的着装,拾起架子上的钱包,向玉玲问:“你同我一道出门么?你在夜校做帮工要是迟到,芸芸该训你。”
玉玲颇显头疼,她觉到芸芸离开周公馆之后,嘴巴顶爱念叨人,唐僧念猴般使她头痛。听了程筝这话,她扶着额头说好,忽又回头看向床上那厮,扮着顶无邪的表情:“鹤少爷一个大男人,睡在女孩子的床上,真真是羞耻。”
周怀鹤并不嫌她说,他以平和羸弱的脸孔讲着刻薄的话:“床的主人准我睡。玉玲,你自打从周公馆离开,没有杨妈教你好好说话,竟连带着面相也变了,牙歪嘴斜,生得愈发丑恶。”
玉玲还嘴道:“那话正是杨妈教我说的哩!说你找庆蕊——”
周怀鹤脸黑下去,程筝简直失笑,掰过玉玲的脑袋,叫她不要说了。
二人在回廊等电梯工,程筝道:“徐林死了对他是不小的打击,鹤少爷这几日心情不好,你不要编排他,这阵子过了,任你们怎样斗。”
玉玲哼一声。
程筝倒疑惑:“从前不见你对他敌意这样大。”
玉玲道:“从前我吃他家喝他家的,拿人的手短。”
电梯上来了,叮铃铃一声响,玉玲仿佛恨她不成器,还道:“你偏就帮着他。”
“因为我们在恋爱。”程筝坦然承认。
“他那样子,哪里使你感动了?你分明那么忙,那样多的事情要做,为着这点虚无缥缈的东西,哪里值得?”
电梯里仅有二人以及电梯工,程筝被这话说得恍然了,她堆着待做的事情确实多。可她只是把现在的玉玲当小孩子一样拍拍头顶,“值得不值得,也许没那么重要。”
电梯到一楼去,迎面一阵冷气,程筝哆嗦着肩膀,招来一部油布蓬车,将二人拉走。玉玲仿佛想到些什么,久久没有发出话音,只是垂眼沉默。
针对绑架小山义雄这回事,几人做了周密的安排。在眼见过小山次郎的阴狠手段之后,李施南门儿清当时小山也并没有计划念在多年情分上留他一命,因交代出小山家一切的信息。
小山义雄是驻天津的日本“支那驻屯军”中的一名基层军官,这官职还全仰仗他的哥哥,此人成日花天酒地,没甚么才能,常常爱去海光寺附近一家叫做“大隈料理店”的地方吃酒,那里有他相熟的舞女。
周怀鹤是谨小慎微之人,他计划下药将人带走,以免人多眼杂。程筝虽则答应下来,可也觉得这事不够万全,李施南将从货船上带走的手枪交予二人,声称物归原主。
一日后,程筝造访了周怀良的公馆,称自己想要向他学习射击,好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