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寮的门帘在身后晃了两下，慢慢停住。

栖霜抱着着一只旧木匣，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阳光落在她手背上，闪得她眯起双眼，再睁眼，顾锁寒已经站在街心等她了。

见她出来，他眉峰略沉，“想不到此地竟有此等高手，那人身手很快，没追上。”

栖霜却恍若未闻，目光明明落在他脸上，又像穿过他，落在更远的地方。

顾锁寒有些意外，往前走了半步，停在她面前，“怎么了？”

栖霜抬起头来，怔忡着看向他，“谢怀江不是我亲爹。”

“什么？”

“我娘留给我的信，”她把匣子抱紧了些，“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我是江家女儿。”

“信？” 他栗然抬眼，伸出手，“给我看看。”

她依言递了过去。

他掀开盖，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他把信拿起来，才发现下面还压着几件东西：一只旧银镯，两支素簪，一盒已经干裂的胭脂。还有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解开是几块碎银和几串铜钱。

“这些是？”

“我娘信里说，这些是我爹当年给她的。她一样没动，留给我傍身。”

顾锁寒展开了那封信，笔迹娟秀，和那本诗集一样。他读得很慢，读完一遍，又把信从头看了一遍。

“是你娘写的？”

栖霜冷冷道，“眼见为实，还不肯信吗？”

顾锁寒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幽幽道，“这与我知道的那些旧事......有些不同。”

栖霜蹙眉看他，面上不见喜怒，只一双眼黑白分明，目光凉得像风，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茶寮的老板是我娘曾经的丫鬟。当年我娘带着我们俩一块逃出侯府，只是到了平州城，她遇到良人，我娘就还她自由了。除了这封信，董玉梳方才还跟我说了一些话，”她声音很低，“她说，我娘和谢怀江的事，从头到尾她都知道。”

顾锁寒就站在她的半步之外，漆黑的眼盯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苏家凿井取盐，江家赶车跑货，从我曾曾外祖父起，两家的交情就一代一代走下来了。我娘和我爹江恪臣的亲事，也因此早早定下。我娘是家中长女，深谙看地势，辨土色的寻盐脉手段。我爹是江家次子，他不善文墨，可人聪明，性子也温和，很早就跟着家里的车马行走南闯北。因着婚约，他常来苏家，给我娘带些外面买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一盒胭脂，有时候是一支簪子。两个人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都知道成亲是迟早的事，只是还没等到那一天，先有了夫妻之实。”

“谁知没多久，江家竟出了事，被满门抄斩，”她的手指在匣子边角的裂纹上停住，来回摩挲了两下，“可我娘那时候已经怀了我。”

说完这句，她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

“谢怀江那时候是我爹的好友，身份煊赫。江家出事之后，我娘去求过他，可他说自己已回天无术。可看在旧友的面子上，他愿给我娘一个名分，能让她腹中的孩子活下来。”

“我娘没答应，谢怀江就用了手段，把我娘关了起来。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我外祖父以为我娘跟人私奔了，一气之下把她从族谱中剔除，还骗走了我娘断盐脉的本事，在晋城找到了大盐脉，由此受封侯爷。没过几个月，苏家也遭了难。他欺骗我娘，说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回了她的弟弟。因着我小舅舅是朝廷钦犯，他不能让他们姐弟相认，只每三个月给我娘带来一封舅舅写的信，让我娘安心跟他过日子。直到我出生后不久，我娘无意间看到了谢怀江和安书仪的婚帖。她拿着那张帖去问他，他没有否认，说安家能给他前程。可把我娘绑在身边又是为了什么呢？他说其实他早就对我娘心生爱慕，只是被我爹捷足先登。”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像是提到谢怀江的名字都让她觉得恶心。

“可没过多久，我娘又发现了另一件事，原来那些小舅舅的信，每一封都是假的。笔迹竟是谢怀江身边一个幕僚仿的，内容也是编的。小舅舅其实早就死了，谢怀江一直在骗她。董玉梳说，她看着我娘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拆开，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然后一把火烧了。从那以后，她再没跟谢怀江说过一句话。她知谢怀江在朝堂做了不少脏事，便开始一样一样地收集他的罪证，并趁着谢怀江大婚，偷偷带着我和董玉梳跑了出来，东躲西藏十六年。”

街口的风停了，杏树上最后几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顾锁寒沉默了很久，正要开口的时候，却突然按住栖霜的手臂。

栖霜不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个官兵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上来。马蹄踏碎地上薄尘，影子先于人压到跟前。

顾锁寒没动，手按着剑鞘，但目光已经扫过一圈。五个人，骑马那人甲胄最整，其余四人，两个带刀，两个带矛。

为首那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三个，哪里来的？”他声音不高，却锐利冰冷。

春杏怯怯退到栖霜身后，手不自觉地拽住了栖霜的袖子。

顾锁寒凛步上前，“何事？”

马下的其中一名官兵大胆上前，“这可是我们钱校尉，守将不在，他负责平州城的治安。他问话，为何不好好回答？”

“官爷，我们来平州探亲。”栖霜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顾锁寒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