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祺平静道:“薛阿姨苏醒了。”
半个月前得知母亲被送进ICU时有多么五雷轰顶,此刻失而复得就有多么欣喜若狂。
他蹦着,跳着,打车堵车后直接扔下钱朝医院跑去,一路撞进薛静的专属病房。
医院私厨按徐祺的要求为她煮了点补充营养的粥,他闯进病房,看到发鬓更显斑白的薛静倚在病床上,小口喝着粥,见儿子慌慌张张出现,露出一丝浅浅淡淡的笑。
少年弯身扶着双膝,贪婪地补充剧烈运动后的氧气,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泪就先于喜悦飙出。
他上前,紧紧抱住母亲,不顾房内还有谁,也不顾狼狈的形象。
一直紧紧地抱着,感受着生气鲜活的母亲,像捧着世间独一无二珍贵的明珠,久久不愿松手。
董信子看着即使过了一天一夜、想起这个消息依旧洋溢着幸福与满足的路惟炫,很难不想起自己的无耻父母。
明明他童年生活过得也清贫艰难,明明他也有一个并不完美的原生家庭。
但他妈妈给予他的无私的爱,足以治愈所有的苦难与不幸,让他永远是个明朗如星子闪亮的少年,相信爱,充满理想主义。
那句早就被不厌其烦说腻了的话是什么?
幸运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低下头,犹如被路惟炫的幸福解锁了应激反应,潮湿的疼痛感毫无征兆袭满董信子。
她一直明白人要向前看的道理,不沉沦低谷,才能走向高光;不执迷痛苦,才能迎来幸福。
但十几年如一日的言语与肢体暴力伤在自己身上,短短几天,她又怎么能做到真正放下?
需要时间。
她在心里默念。
抬头,另一个念头像个突然闯入脑海的小野兽,顷刻间就占据了她的全部想法。
亲眼见到了路惟炫对苏窈迩的真心实意与谨慎考量,有些话,董信子突然迫切地想要宣之于口。
路惟炫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感受出她心里在做着翻江倒海的挣扎,他把手机还给她,柔声叮嘱着:“去那边别担心钱的问题,衣服化妆品都用好的,人际关系你看着来,学业为主的情况下,想交朋友就交朋友,不想交就一个人休息,以我对阿光的了解他最多两周就会去找你两次,有什么需要你尽管提,我们都在白岛呢,永远是你最可靠的支柱。”
他照顾得越面面俱到,董信子就越觉得自己暗恋苏窈迩的事充满负罪感。
既然马上要离开了,这些奇怪又纯粹的心意,是不是也可以诉诸于口了?
她早剖析过,自己对苏窈迩未必是同性之间的喜欢。
但她也确实在十七岁的夏秋天,为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欢喜神伤、倾注所有过。
她不觉得这份向往起源的喜欢是见不得光的。
只是,既然在少女的心动与少年的孤注一掷之间,她选择了陈扶光。
她就一定要及时止损这份青涩微妙的暗恋,既不辜负爱她的人,也绝不会做对不起朋友的事。
这些心理活动,她不说,路惟炫就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依旧是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更是她生长阵痛里苦尽甘来的虹光。
可是如果不说,董信子过不去心里那关。
陈扶光、苏窈迩、路惟炫,每个人都真心对她。她要对得起这份真心。
“一开始帮你呢,绝对算不上慈悲心发作,只是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拒绝阿光,毕竟从初中认了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便宜弟弟后,他就没开口求过我什么。但帮着帮着,慢慢就觉得你挺不容易的,珍惜吧,董歌星,我这么自私自利的一个人,还真把你当亲妹妹看了。”
“所以你努力学习、积极生活,别觉得自己的原生家庭不好有什么拿不出手的,你确实有一对混蛋父母,但你也有一个十分呵护你的大哥。”
路惟炫细细开解着她,说到末了,才开始思考:“所以将来等到你和阿光结婚的时候,我是接着喊他弟弟,还是该改口叫妹夫?”
没等他碎嘴子,董信子就径直打断了他的话:“哥。”
“嗯?”
董信子有一句话,快要压制不住。
“你真的把我当妹妹看的话……那我犯了一个忤逆你的错误,你生完气也是会原谅我的吧?”
路惟炫眨了眨眼,茫然道:“怎么这么说?你忤逆我什么了?”
董信子咬了咬牙,浓墨重彩的心事像酸柠,涩得倒牙齿。
但还是要说。
她艰难地开口,一字一顿道:“我……”
“喜欢过苏窈迩。”
下唇的皮被她轻轻咬破,反复舐着血渍,横下心把话说完:“不是友情的那种喜欢,是……想要和她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路惟炫上一秒的温柔还来不及转换成错愕,就瞥到了怔在董信子身后的少女。
是发觉护手霜丢在了洗手台、折返的苏窈迩。
她听到了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