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就在于,她知道,他是装的。
既坚定不移地追求自己,又任由那些浪子名声在校内外随意流传,就像他此时用示弱的方式锢住她,手段奇高,心机比海深,什么都能给她,除了一颗完整脆弱的真心。
偏偏他知道她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一直在被他吸引,只是犹豫着他的坚定与真心。
但他依旧旁若无事地带她刷题、陪她吃饭、给她唱歌,把执行力贯彻到极致,就是不肯给她想要的东西。
苏窈迩有时也不知道是他的泡妞段位太高,还是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种感觉,非常不舒服。
她能从路惟炫身上感受到鲜明的喜欢,但感受不到真心。
她的语气微微泛冷,小脾气消失了,转而上涌的是一种更深的、让路惟炫捉摸不定的情绪。
她轻声说:“没什么意思。”
路惟炫眼里的笑意瞬间坠落,心也跟着被扯了一下。
他听见她继续说:“路惟炫,我实在是不想陪你玩这些暧昧小游戏了。”
说罢,她就要推他,离开这里。
董信子灌了一瓶酒,兀自出门上厕所,刚走到拐角便撞见了这一幕。
她的脚步猛止。
苏窈迩推了两下他的手臂,没推动。
回头看,路惟炫的笑意彻底冷去,眉间夹着一种很深很浓的情绪,黏稠地流动着。
他手臂上的线条绷紧,开始问:“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苏窈迩叹了口气,很轻很轻地说:“我不可以有不开心的权利吗?”
“当然可以。”路惟炫肯定了她有表达情绪的权利,但很快又继续道:“换个说法,和我在一起,你不开心吗?我看得出你挺喜欢我的……不一定是那种喜欢,但起码你常常是笑着的。”
他没有什么底气赌她对他的喜欢是女生对男生的喜欢。
苏窈迩又吸了口气,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哽住了,铺开一层酸涩。
既然他执意想把话说开,她就配合:“跟你在一起,挺开心的。”
两个秉性纯良的人,连吵起架来第一句思考的都是肯定对方。
路惟炫眉淡淡皱着,听苏窈迩接着说:“我也……挺喜欢你的,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那是不是恋爱的那种喜欢,但和你在一起是很舒服的,我的笑也是发自内心。”
“可是路惟炫,我和别人在一起,像阿光、老周,还有徐祺哥,也是舒服开心的,没有什么不一样,就像你对我和对以前那些女朋友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知情两个人全部需求与难处的董信子躲在暗处,往嘴里塞了根爆珠烟,长叹一声。
他们两个啊,明明那么在意彼此,偏偏没等到一个可以坦诚的时机。
罪魁祸首,是陆城。
伴着苏窈迩说出后半句,路惟炫终于知道她生气、冷淡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的态度瞬间从轻微的烦躁转为浓重的自责。
在这之前,路惟炫其实忽略了她的感受。
他们之间相处的每一步,都是他环环相扣算计来的,苏窈迩起初根本都不认识他,更不想暧昧、早恋,是他心术不正做的局,为了拿她做饵给自己谋一条生路,所以追她追得十分用心,她被自己吸引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是比苏窈迩的心动来得更早的,是路惟炫自己的沦陷。
所以以她为风暴中心的局被他单方面pass掉了,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喜欢就只是喜欢,不掺任何杂质。
然而,这里面弯弯绕绕勾着政.治斗争的一切,苏窈迩是全然不知情的。
所以在她的视角里,就是路惟炫巧言令色不择手段地泡她,但那份大肆宣扬的喜欢又十分浅薄、表面,和他以前谈的那些各取所需的女朋友没什么区别。
苏窈迩很聪明,也很理智,她能分析得出这一层,也不愿放低身段只去拥有一段时间的路惟炫。
他如果不去坚定地选择她,那他索性就不要进入她的世界。
她还有书要读、有前程要努力,离开路惟炫,或许也会心如刀割地痛那么几天,但时间总会让遗憾痊愈。
他们之间,非对方不可的从来不是苏窈迩。
而是路惟炫。
他理解了窈迩的一切忧虑与愤愤,却无法开口解释。
特别是在现在,苏窈迩说完自己的真实想法后,又接着道出了亲眼看到开学的暴雨天,他甩掉彭默的画面。
“我看到了,从头到尾我全看到了,路惟炫,我亲眼见过你对一个女生失去兴趣后的残忍,但我没有亲身感受过你对我的收心,那你又让我怎么相信你会为了我浪子回头,改掉那些滥情的毛病?”
路惟炫的手臂不知是何时离开洗手台的。
他垂着头,金发再度显得黯黄。
苏窈迩说完,捋了一把柔发。
心情并没有因为一通埋怨有所好转,反而因一向巧言令色的他突然不说话更觉如鲠在喉。
上一次,在天台,在她第一次对他产生异样的感情之初,察觉到他们之间氛围有所转变的他就是这样,突然变得回避、自嘲,但就是不解释。
苏窈迩就不理解了,有什么是非要用沉默来对抗的。
还是说即使她已经把话讲得这么直白了,他依旧不愿改掉那风流多情的陋习。
如果说这样,那他也没多喜欢自己吧,无非是兴趣上头,能坚持下来也不过是天之骄子的征服欲。
全世界就只有他一个天之骄子吗?她贵为市长千金,就不是天之娇女了?
凭什么要处处惯着他,为了一段感情问题反复思考、沉陷,有这时间多看看书甚至是多回包厢唱唱歌不好吗?
她郁结难抒:“我回房间了。”
这一次,路惟炫没有拦她。
但在她彻底走开前,他沉沉从喉咙里吐出三个字。
“不一样。”
苏窈迩脚步停住,后跟缓缓落地。
他的眼神看过去,挣扎着,瞳仁里藏着极黑、极深的凛冽。
过往十八年的人生里,他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恨陆城。
如果不是因为他,如果不是这个肮脏的私生子身份,如果他和苏窈迩是正常的、美好的相识、相熟、相爱……
他根本不需要给自己戴上一张轻浮油腻的面具,他会一直相信爱情,在人间听着车马慢认真等,直至某一天苏窈迩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她也不会认为他是个随便的人,他们之间的吸引,必然是建立在相互尊重基础上的同频与般配。
最后,他们依然会在青春的某个午后聊表心意,但娓娓道来的绝不是今夜这些话,而是少女的热烈、少年的耳红。
苏窈迩在不远处,听到他的否定后驻足,迟迟未动。
可他没办法对她解释更多了。
铲除陆家之前,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和她谈理想谈爱。
他只能郑重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让她感受到那份坚定的真诚,重复一遍自己的话。
“我对你,和对其他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