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早就把真心与未来托付在她身上的陈扶光,就连孟婕和周思栩闻言抬头,眸中也有讶然的诧异与惊喜。
苏窈迩不可思议地望着门口,看到捋顺发角翘起的狼尾,一头柔顺短发、穿一条素白色棉裙的董信子。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董信子穿裙子。
白色很适合她,棉裙微微折出一些波浪似的褶,绕着几条丝质流苏,少女的发被拉得柔而直,妆也描淡了戾气,整体气质还是清冷,但少了一些浮躁,多了几分与世事和解的从容。
她从前是锋芒毕露而充满英气的,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后,性格的底色无形中被打磨得明火内敛、淡泊优雅。
“你穿裙子好漂亮呀,信子!”
苏窈迩由衷赞叹道,很快,她来到她身边,双手牵起她的手,笑意盈盈地瞧她。
陈扶光第二个跑来,笨拙而赤诚的少年早已被意中人水墨画一般的新风格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着,怔愣着望她,眸底水面扑朔。
董信子皱了皱眉,那股性格里的娇俏很快便体现了出来:“傻了?”
陈扶光闭上嘴,又回味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回她:“栽了。”
栽给你了,董信子。
周思栩冲孟婕挑个眉,两人便也来到门口。
周思栩恭喜道:“欢迎回家,信子!”
孟婕在一旁欢快地拍着手掌,替信子揉开她后面头发缠住的一个小团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北秋的天气总是这么怪,雨才停,云后就有金澄澄的光透了进来。
董信子听到了老周说的是“欢迎回家”。
是“家”。
那一瞬间,感慨万千。
但好像又没什么可矫情的,毕竟从成为朋友的第一天起,直到现在,他们一直是双向选择的家人。
她从前只觉得命运苛刻而残酷,如今却发自内心认为命运公正,不失偏颇。
或许她注定六亲缘薄,得不到童年的呵护与爱。
但行至少年,友情、爱情,却都不曾薄待她,让她从一个满眼孤戾仇恨世界的特立独行酷girl,也原谅了生活的起落无常,成长为一个可以坦然化淡妆、穿裙子的翩翩少女。
早熟的人又都晚熟,但谁规定,第一个扔下裙子开始穿舌钉玩摇滚的叛逆姑娘,不可以在重生少女心后重新穿起裙子呢?
比摇滚更酷的是什么?
是穿着芭比粉的裙摆玩摇滚!
寒暄了一阵,董信子的视线最终还是朝孟婕的座位望了过去。
孟婕的同桌没有人。
可她必须要问一个结果:“尤灵呢?”
提到这个令他们伤心的名字,几人脸上均显露一丝失落。
周思栩定定心神,回答道:“我们救下你的第二天,她就请长假不来学校了,刘老师找我谈过,她在家里的状态十分差劲,父母也很担心,可是……”
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回溯一切悲剧的起始,不过是一个少女爱而不得的嫉妒心。
无论是做为施暴者的尤灵,还是作为受害者的董信子,抑或身为旁观者的他们,都不清楚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落得最后每一方都遍体鳞伤的结局。
青春的故事,永远是美好与误会并肩而行。
董信子叹了口气,说:“我在路哥的房子里静养了两周,这两周我思考了很多,其实在刚刚迈进班之前我还在想,如果尤灵在,我一定会上前狠狠扇她两个耳光,一辈子都不原谅她!”
陈扶光望向她的眼神,是饱满到快要碎掉、溢出来的心疼。
董信子又朝尤灵的座位看了一眼:“但是在刚刚知道她成功报复了我,也并没有得到解脱的一刻,我突然就不恨她了。”
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就太道貌岸然了。
但董信子如今挚友在侧、有梦可追,她已经得到了上天亏欠她的补偿,从前的恩恩怨怨纷纷扰扰,她觉得该画上一个句号,一笔勾销了。
江湖里,爱要大于恨,才是美好结局。
十七岁的高中教室,窗明几净,每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桌上都堆着厚厚一摞课本。
空气浸泡在皂角香与木质的味道里,浸出一股清甜的青春气。
太阳拨开云翳,透过树影的罅隙切割成无数道光刃,细碎密长地洒到董信子脚边。
她往后退一步,是走廊里调皮的学生蹚完雨回来,踩得发湿发脏的鞋印。
她往前进一步,阳光就能攀上她的鞋子,然后绕上她的腿间、裙角、心脏。
那为什么不往前一步呢?
少女轻轻踮脚,落进阳光里。
宛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