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像被人从头顶劈了一斧,表情一下子空白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漏出几丝气音,像是突然听不懂人话了。
井大夫歪着头,看王宝那副表情,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像一把小刀在玻璃上慢慢地划。
“我死的那天,你还在没出生呢。”她慢慢说道。
也许是没有正儿八经学过说话,她口齿不甚清晰,字与字之间拖着黏糊糊的长音,“后来你出生了,而我却泡在了井里。”
“井里好深、好黑啊……我在水里的时候就在想,每一天都在想,我一定要把你一起拖下来。”
“为什么你能顺利长大,我就得淹死?为什么你都还不在阿娘肚子里,就能让阿爹把我阿娘拖下床,让他把我按进脏水里?”
“他听见我哭,就笑,我不动了,他就笑得更高兴了。”
“他说我是赔钱货,要我给儿子‘腾地方’。”
井大夫说着,缓缓往前走了一步,小小的脚丫在黑水里踩出一圈一圈不断扩开的波纹。
那波纹不向外扩散,反而逆着作用力朝她身体里回缩,像整个地面都在被她吸进去。
“我在井里等了这么多年……”她声音忽然低下去,几乎像从头顶正上方压下来的耳语,“就在等你出生,等你长大,长成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然后一点一点,把你塞回阿娘的肚子里去。”
王宝连滚带爬往后退,背撞上阿花坐着的门槛。
阿花还没有搞清楚情况,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哄小孩似的咯咯笑着:“哦——哦——掉井里咯——”
王宝烦躁地推搡她:“傻子!还不快跑!”
高悬明心头发闷,这孩子是王宝从未谋面的姐姐,她死的时候,甚至还没见过这个弟弟。
她恨的与其说是王宝,不如说是王老栓,是那套会吃人的旧秩序,可血亲的面孔一旦放在眼前,所有恨都会变成最直接的行动。
“我知道你恨。”高悬明慢慢说,“王老栓是个该死的畜生,也做的不是人事,但和王宝……”
井大夫猛地望向他,整张脸像在水里浮了起来,嘴角一点点往上提。
她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却好像有什么东西眼睛深处燃烧起来了。
“你又没被按在水里。”她说,“你又没从井底看着上面的人笑,你又没烂在淤泥里,两只手抓不到边……那你凭什么管我?”
“我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叫该死,什么叫不该不该死。我只知道因为他要出生,所以我死了,那我就要让他也死掉——这就是我的道理。”
高悬明张了张口,一时竟接不上话。
他能理解,甚至内心深处隐隐有些认同,但正是因为理解,才连现成的、通顺的“王宝罪不至死”都讲不出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楚弦才从高悬明身侧走出来。
他没有再挡在谁的身前,也没有动用能力。
他只是站在她和王宝之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
“你说得对,我们也没有资格说你到底该不该杀他。”楚弦说。
高悬明愣住,转头看他。
“但你想杀的是哪个王宝?”楚弦问,“是这个跪在这里、连你名字都没听过的王宝,还是王老栓害惨了四个女儿才得到的王宝?”
井大夫没有说话了,她听不懂这两个有什么区别,但看到楚弦站在面前,她竟然从心底涌起了一股莫名的信服。
“这里的一切,都是被制造出来的投影,你,可能也是。”楚弦的神情没有波澜,“你的死是真的,你的恨是真的。可这地方——这间屋子,这个院子,这个王宝——全是照着另一个真实的世界搭出来的戏台。”
“你、你胡说!”井大夫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轻的颤抖,“我摸到的井壁是真的……我吞过的井水是真的……我在这里杀了那个老东西……”
“王老栓是你杀的,那也可能只是这个副本给你的梦。你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以为整片天空就只有那么大。”楚弦说,“不过这世上还有一个更远的地方,那里有真正的王宝。”
“他可能老了,死了,也可能还活在村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过一个被淹死的姐姐。”
“你在这里把他杀一千遍,那里的人也不会少一根头发。”
“你骗我……”她的嗓子里翻起一阵水声,像整个井底都在她喉咙里打转,“领主许诺过……他说只要我把这里变成我的地盘,他就能让王家的人一遍遍在这里死,永远出不去……”
“你懂什么!你明明什么都不懂!”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四周的黑水轰地掀起半尺高,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泥里抓挠。
天色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节奏闪动,远方的屋脊轮廓软塌下来,像蜡烛被火舌舔过,从边缘开始无声地融化。
楚弦皱眉瞥了一眼,又是秽潮的影响吗?
不,好像不是……
是世界!是这个副本世界在崩塌!
高悬明注意到楚弦的神情,立刻明白了过来,突然出声接话。
“那惊梦领主有没有告诉过你,这里很容易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