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真的也挺奇怪，她死后，朝廷里面突然多了一个从西域求道归来的先生。白白净净，眉眼低垂，说起话来慢斯条理，但是字字珠玑，声音也好听，带点冷淡，像是高山上留下来的泉水一样。据说这是当今圣上最年幼的弟弟，从小就周游各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最近刚刚回到本国。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他回忆起她，那个他的亡妻，逝世已经两三年了。

他是前朝旧臣，上一任皇帝在的时候，他也位列三公，风光一时，可惜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改朝换代之后，他因为才华出众被继续留下来任职，虽然如此，毕竟是前朝旧臣，难免会受到打压，加上前几年和他亡妻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非常难看，长话短说，所以他现在就是翰林院一个普通的士大夫，很多新来的官员已经不认识他是哪位了。

钱他是一点都不少，早些年风光的时候，他就积累了一笔惊人的财富，富贵闲人嘛，也不错吧。就是稍微寂寞了点，人们看见他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在城里兜兜转转，顶多牵着一只狗或者提着他最喜欢的那个金丝雀，除了随从，他身边再也没有出现过什么亲密的人。

那个小妾早就被他送到了乡下了，走的时候她几乎半疯半傻的了，这只是一个普通人，城里刮个风下个雨都会让她非常害怕，然后就哭哭闹闹，他早就觉得太烦太麻烦了。他给了她一大笔钱，把她送到乡下的院子里保护起来了，终于过上她想要的平淡平静的生活，应该也很满足吧。

然后那个先生突然出现的时候，他是真的吓了一跳。说像也只是一种感觉，其实差别还挺大的吧。阿娇是个娇生惯养性格骄纵的女子，热情的时候笑得像太阳一样，生气的时候发火简直像狂风暴雨，是浓烈的，就像她的脸一样，浓眉大眼是艳丽的。眼前的这位，冷冷淡淡的，连给个表情都很吝啬。五官更是感觉淡，虽然清秀，但是又有普通的感觉，好像跟街上走来走去的甲乙丙丁都有点像。和他说话的时候，小先生的眼睛始终没有看他，低眉顺眼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今的圣上他也挺熟的，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弟弟呢？阿娇是他们家唯一的妹妹，这倒是证据确凿的，要不他也不能在朝廷留下来继续任职。

他也试探性的问过，那位先生哈哈哈的笑了，“您真的是老糊涂了吧，别的不说，您夫人肯定是个女的，我是男的，女人可以在朝廷任职嘛？”他当时也觉得自己可能生病了，要不为什么总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呢？

他也和皇上试探性的聊过这个，他的表情暧昧，“说实话，我现在心里还是有想法，最后那段时间你对她着实不好，要不她也不会整天闹着要自杀，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也不能好好哄哄她嘛？这是我的亲妹妹，你辜负了她。”

他不语，“确实是我的错，可是那位先生到底是谁？”

“不是说了嘛，是我刚从国外回来的弟弟。你是不是病了，怎么会有这种错觉？我妹妹人在的时候，你整天刺激她，现在她死了，你倒怀念起来了？”

“好，是我的错。以后不说了。”

她走后其实也没有很难过的感觉，反而觉得世界总算清净下来了。时间再长一些，就觉得有点无聊了。无聊的时候想起小先生，他是真的有点迷惑。为什么会觉得像呢，是说话的语气语调嘛？

他很快就把他的猜想付诸于行动，没事就去找先生聊几句。

“先生是对理学更加了解吗？我也认为，人眼中的世界是内心世界的投影，你的心里在想什么，你就会看到什么。比如说，我心里在想先生，这不我一出门就遇到您了。”

“你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唯物主义才是唯一正确的观念。客观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是已经存在的事实，不会因为你的主观观念的影响而改变。个人的情感是感性的，不是理性的，是会变化的，我今天心情好，觉得这朵红花热烈美丽，明天心情不好，觉得这朵红花刺眼庸俗，简直难看极了。这朵花有变化吗，没有变化，变化的是你的内心，你的内心不可能是非常客观的。”

“……先生说的有道理，是我狭隘了。”

还挺能说会道的啊，冷冰冰的声音一下子吐出这么个长篇大论，都不用打草稿的，倒是把他一时镇住了。他想了半天，想再说点什么，一时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先生的口才真是不错，我等望尘莫及。”

“是么，翰林院里面能说会道的人应该很多，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吗？”

他沉默，他不想上班已经很多年了，好像真没注意到。后来他仔细想想，怎么又想到了阿娇了呢，她原先也是一个公主，和她的哥哥们一起读书，好像据说也是才华横溢，纵横捭阖的人才，就像她的性格一样，要么就不要做，要么就努力做到极致和最好。只是后来他们结婚后，她在家相夫教子，也很少接触朝政的事情了。再后来，他们关系不太好了，她的嘴里再也没有说过他一句好话，眼睛瞪着他，带着恨吧，说出的话真是阴暗和难听极了。他都快忘了，这原先也是个能言善辩、言笑晏晏的人呢。

他突然就想起来了。可是他自己都笑了，确实，人活着的时候无法好好相处，死了又有什么好怀念的呢，难道说变成鬼了，接回家再继续闹吗？

算了，他想想就头疼。

可是还是会无聊呢，大家都劝他再找个夫人，他相了几个又都觉得没意思。又有人说，把乡下的小妾接过去陪他吧，他又兴致缺缺，这个吧，虽然挺乖的不闹腾，但是几乎是个哑巴，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问了才答一句，不问一句话也不说，而且可能有点年龄差吧，总是用瑟瑟发抖的眼神看着他，他自己也觉得索然无味。也不是很爱吧，当时和阿娇冷战的时候带回家气死她的，虽然责任在肩膀，但是确实经常想不起她了……她在乡下应该也很好吧，锦衣玉食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就这样吧。

每每上朝，那位圣上好像很喜欢那个先生呢，很多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他去办理，尤其喜欢听他说话，口才确实是不错的，说话慢斯条理、不温不火、滴水不漏的。只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看人，虽然低眉顺眼，但是像憋着一口气的感觉，像是一只刻意把利爪都收起来的，额，猫科动物。微微笑起来，说不出的矜贵的感觉。君子如玉，就是这样呢，不像他现在，经常懒得收拾，随随便便邋邋遢遢的就出门乱逛了。

他觉得挺有意思的，还是会经常去找他聊聊。

“先生今天这件衣服颜色不错，天青色，衬托的您的皮肤更加白皙，气质更加高贵。”

这位先生今天心情很好的样子，“啊呀，衣服是随便的衣服，主要是入您的眼了，那就不是普通的衣服。这个布料市面上确实不多，是我从西域带回来的，我觉得也挺适合您的，您要是喜欢，我现在叫人从家里带回来好了。”

他觉得有点激动，”好的啊，那有劳先生了”

布料很快就拿过来了，他乐呵呵的准备带回家，刚把布匹运上车，先生说还有几句话和他说。

“哈哈哈，这个布料您喜欢就好，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已经全部给您了。但是我最近遇到一点麻烦，你能不能帮我一下，我最近负责的那个项目账目上出现一点亏空，资金有点接不上了，我知道大人您富可敌国，要不帮忙解决一下。”

这这这，他觉得有点后悔，都想当场把那个布退给他了，本来就是找个理由随便聊聊的，咋还要收费的呢。但是他想了想，还是挺喜欢这个先生的，也不想和他把关系弄僵，这点钱对于他确实也不算什么，于是他咽下了内心的千言万语，按照先生要求的方式把钱付给他了。

或者对话是类似于这样的。

“先生您今天戴的帽子不错啊”，他本来就不善言辞，能找出来的聊天的对白大概也都是这样的，就算说他没话找话说也好，他是真的对这位先生感兴趣的。

这位先生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还行吧，我头发比较多比较浓密，其实不太适合戴这种款式的帽子，有点塞不下了。哦，估计比较适合您，您年纪比较大，前面头发好像也掉光了，正好遮一下。”

或者是这样的。他刚在路上看见了这位先生，准备和他聊几句，结果一看见他，这位先生远远的绕着他走到其他路上了。这个人，怎么这样的呢，真是奇奇怪怪莫名其妙啊。他感觉内心憋屈的不行。

这个人怎么这样的呢，说话做事怎么像踩着他的一些痛点在说呢，觉得好受伤啊。

“我受伤了，先生，您难道没有感觉到我非常喜欢您吗，真诚的想和您交个朋友，您为什么躲避着我呢？”

先生看他的眼神很复杂，阴影打在他的脸上映出明暗交加的纹路，“那我的意思也很明显的了，你应该能够感觉到我现在不喜欢你吧。”

啊呀，他当时简直觉得内心撕心裂肺的疼痛。以至于他没有听到先生最后的那句话。

“人果然很贱啊……”

他惶惶然的走了，夕阳照在他的身上，他的阴影投在地上，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寂寞的感觉。他孩子死了，父母也都死了，妻子也死了，虽然高贵富有，但是确确实实像个孤魂野鬼一样。他当然可以再娶妻生子，但是他像是一口气被松掉了，什么都觉得懒懒的。这样也不错吧，人多了关系就会复杂，就会有矛盾，他想想就头疼。

“您似乎很怀念你以前的夫人，那我听说她是自尽的，应该也是在非常绝望痛苦的情况下，人才会自杀吧，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呢？”有一次，先生问他。

“就是闹啊……一开始的时候还挺好的，后面就很闹啊。”

“为什么会闹呢？”

“也都是一些小事，当时真的挺烦的啊。但是，就算她闹成这样，我也没有休妻的打算，我想，我想，是不是过段时间她就会好了，但是我再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呢？”

他有些无言，不知道怎么讲述这些事情。一开始也就是为一些小事，吵吵闹闹，他骄傲，她骄纵，谁也不肯让谁，每次吵架都能吵很长时间。他有点烦了，觉得自己这位夫人虽然娇艳美丽，但是性格实在不咋地，怎么这么闹呢，要是不说话就好了。为了给她一点教训，他从外面买回来一个也很美丽的小妾，但是性格温顺，不言不语，他经常在她面前刻意做出关心爱护小妾，对她厌恶厌烦的样子，一方面是为了气她，另一方面也是想她会不会收敛一点。

结果更闹了，她像一条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勃然大怒，看着她愤怒失控的样子，他当时居然还觉得挺得意的。

后来就是无休止的争吵吧，他也记不清了。就记得一次争吵的时候，也是她在控诉他翻脸变心无情无义的时候，他真的有点烦了，每天都要说一遍，于是他就膈了她一句，“那你现有什么好爱的呢？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的脸充满戾气，你说的话阴暗刻薄，有什么值得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