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散去了,风雨仍然不见停落。
废墟深处,兴起细碎的异响。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沈欺正是浑浑噩噩,不知该往何处去,无意朝声响的方向一瞥,瞳孔便猝然凝住。
一缕微薄的黑气飘起来,剧烈摇晃着,越显得大。急促的几声尖啸,黑气当中,一只大张獠牙的血盆大口赫然现形。
……那只怪物,它竟还活着。
它身上的凶煞明明被三味火烧空了,就算是到了这个地步,它竟还没有死。
黑气包裹着的怪物,那只蚀兽,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被烧得焦黑翻卷的皮肉向上牵扯,做出个阴毒无比的表情。
的确,它小看了一个凡人。没想到一个毫无修行的人也能召出三味火的源法,险些就要被三味火烧死了——可惜呀,哈哈哈哈!可惜啦!!
差了一点,还差了最后一点,它身上烙着一个魔族刻印,三味火烧掉了刻印,因此没能完全烧死它,让它残留了一口恶气!
黑煞翻涌,勉强凝聚出一具破损的残躯,蚀兽四肢乱窜,操控着畸形的手脚,一跃而起——禁制碎了,它现在就要冲出去吃肉,把它能找到的所有新鲜的肉都吃掉,把它被烧掉的身体补回来!
沈欺站在雨里,怔怔然看着一个疯魔的影子窜起,血液里毫无预兆爆发出一股剧痛,如是叫噩梦兜头魇住,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怪物,它还活着。
这样的火,都杀不死它。
如果这样的火都杀不死它……怎么才有别的可能阻止它?
天上仅有的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入夜的关头,天昏地暗,血雨如注。
昏惨无光的漆黑里,忽然,凌空裂开了缝隙。
破开两界之隔,当空走下一个影子。
重重魔影环绕,而后,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与不可思议的魔魅一起出现的,竟然是一个男人的身形。外表几乎与人是一样,面容隐在黑暗里,分辨不清,只能依稀瞧见一点剔透的光,在他的耳下,是别着一对耳饰。
男人行走空中,如履平地。径直地前行,影子鬼魅,到蚀兽上首,停下。
“——蚀。”
声音轻而低,然而陷入狂暴的蚀兽却听见了。
这个声音,无心无情的冰冷,任何魔物听到都要不寒而栗的这个声音。
“谷主……?!”
刻在骨髓里的恐惧,让它当场战栗,这只刚才还一心只想冲出去吃人的魔物停止了发狂,重重地跪下。
“谷主诸事繁忙,怎有闲暇驾临人界?”
魔物跪伏在地,竟有了个人样,展现出一个类似于敬畏的礼节。
空寂的人声,全没有人气,在蚀兽上空响起。
“我遣你来人界,是为取得人界之灵,用以炼造仙人狱。”
“期限已至,你迟迟未回。”
黑影里,似乎有一双眼睛低垂。
只那一眼的重量,蚀兽如同死去了一遍,通体发冷。
——都怪那几个该死的东西。
那只解忧,设了禁制把它困在这里;那个被她吃了的女国君,拿着它变出来的身体撞柱了,让它现出了原形;然后就是刚才那个放火的人族小子,一场三味火,烧掉了烙在他原形上的魔族刻印。
闯入人间的这只蚀兽,原来不是一只普通魔物。魔界有个名为逢魔谷的魔域,它是其中一个魔使,此番来到人界也是出于逢魔谷主的授意,同时,身上被施加了一个刻印。
加在原形上的刻印被烧毁,由此引来了谷主亲临。
逢魔谷之主,拥有这个称谓的魔族,此刻就在它的头顶,对它说话。
蚀兽低伏在地,分毫不敢抬头了:“属下不敢违逆谷主命令!属下的确是刚出了魔界就赶到人界,只是,只是还没见到几个有灵的道修就遇上一只解忧,叫它用计谋捉了,囚在这禁制里无路可去,才想办法吃些人牲果腹,也好尽快破了禁制、替谷主效力啊!”
蚀兽说得半真半假,被祝解忧用禁制困住是真,但它故意颠倒了因果,绝口不提是因为它自己犯了贪欲,想尝一尝人间的荤腥,这才被困住,延误了命令。
盘桓空中的黑暗魔影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安静地垂悬在一道人影的脚边。一片混乱风雨之中,黑暗簇拥着的人影,俯视下方,语声不变。
“是你一时忘形,贻误时机。”
蚀兽深深打了个寒颤,意识到什么,一颗头颅又快又重地低下去,疯狂撞击着地面磕起头来:“谷主,还请谷主听属下解释,是那只解忧——”
它发不出声音了。
空中的人影,连一点也不曾低下来头,封住了蚀兽想说的话。
一个声音,不似任何的活物,轻轻落下。
“你也令我失望。”
蚀兽惊恐的表情,当即就凝固在它那张残缺的脸上。
刹那,没有得到任何反应的时机,一下,只有一下——它被那一下碾成了尘埃。
不痛了。
也在那一下,沈欺蓦然感觉到,他不痛了。
骨血里肆虐的恶痛平息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还看不见,蚕食他体内生机的那缕邪气消失了——正如他还不知道,这股痛其实是从蚀兽影子里分出来的一道恶咒,只一两天就能置人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