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之这般想着,可直到秋狝前夕他也没再见过谢明璋的面。听福子说他这几日倒是没出去听曲儿,大多都待在叶郎君的院子里,只是其中缘由就不为人所知了。
不过裴衍之也不在意他的去处,每日除了管管府中的庶务外,得闲了就去琢磨师父临行前给他的医书,如此日子一天天过着,转眼就到了秋狝之时。
秋狝与春狩,是大梁立国之后定下的两桩祖制。古礼四时讲武: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向来主张趁农事闲暇操练士卒。大梁以武立国,太祖嫌四时并举打扰农事,便删繁就简,只存春秋二季。
春狩在仲春二月,取“蒐”字之义,搜择不孕之兽,向来不赶尽杀绝,以示上天有好生之德;秋狝于仲秋八月,取“狝”字之义,秋气之肃杀,讲武校猎,故而一年中秋狝最盛。
秋狝的队伍天蒙蒙亮就出发了。按理说谢明璋贵为亲王,理应与诸位皇子、武将骑马同行,可他却以不精骑射为由请了陛下特许,与他同乘一辆马车走在队伍的最后头。
见谢明璋歪在马车里昏昏欲睡,裴衍之也不禁心生疑惑,问道:“王爷既然无心骑射,为何每次秋狝还一次不落?”
说到这个谢明璋也是无奈,道:“这是祖宗之法,即便本王再不情愿,每年秋狝皇子们也必须跟着,你没看到那些尚未成年的兄弟也跟着来了?要想在京里躲着,除非本王病得起不来床。”
说起秋狝他也很郁闷,除了每年被那些兄弟笑话一番之外,对他并无半点好处,不对——每年还都带点伤回去,虽说都是些皮肉小伤,却也是烦人至极。
裴衍之沉默许久,问道:“按理说秋狝陛下只需带着文武百官和诸位皇子同行即可,府中家眷同行的却是不多,不知……”
好似知道裴衍之要问什么,谢明璋直接打断他:“本王也纳闷,不知道父皇这次怎么想的,还要带什么家眷同行,害得本王还要跟你在一辆马车里待这么久。”
“……”
他说完也没管裴衍之是什么反应便继续歪在一旁闭目养神。被他损了一通的裴衍之坐在马车里,烦闷地打开车窗想透透气。
只见马车早已出了皇城,在宽阔的官道上缓缓行驶。天气早已入秋,官道两旁的柳树也都染上秋色;远处村舍炊烟直上,偶尔有挑担的农人避在道边,探头看这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马仪仗。再往北走,官道顺着地势起伏,两旁的坡地也渐行渐远,露出底下赭黄的土地和成片的白草。
马车行了五日,翻了一处缓坡后才豁然开朗。
见行驶的队伍停了下来,裴衍之跳下马车,风拂过他的面颊时带着草叶特有的清气,着实令人心旷神怡。一望无际的草地铺在脚下,一直铺到远处,一眼竟是望不到头。
此时秋日过半,地上的青草早已过了最盛的时节,浓稠的绿色中已然开始偶尔泛出苍黄,不仅未减草原的风韵反而平添了几分苍凉壮美。他贪婪地呼吸着自由、清新的空气,先前埋藏于胸中的郁气也一扫而空。
“你也算是有福气,才嫁给本王数月就有机会来秋狝,而今年选的还是朔川围场。” 也不知什么时候谢明璋站到他身边,望着碧蓝的苍穹,悠悠道:“今晚估计就能到行宫,朔川的行宫可是最气派的行宫了。”
裴衍之不答反问:“这也算福气吗?”
“怎么不算?朔川乃我大梁的北境,更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地,平日里有不少商贾都会聚集于此,兴许你还能见到胡人,这些你从前都没见过吧?”
可裴衍之却是想起另一桩事,他挑着俊秀的眉,道:“我记得十几年前德康公主嫁往北戎时也要途径朔川。她远嫁北戎多年却音信寥寥,大梁子民感念她的恩德,在我老家还专门为她建了一座庙宇,为她祈福。”
谢明璋闻言却是满脸不屑:“没想到你们还有这份心,她不过是一个长相出众的宫女,因为允了和亲之事,父皇才破格封了她为公主罢了,你们还专门为一个宫女建庙立碑。”
“若是没她,这片草原如今怕是早已是北戎的地界了,陛下和王爷又岂能时常到这里围猎?”
裴衍之轻轻地叹了口气,谢明璋似有所思地眺望着北面,许久才道:“走吧,一会儿又该启程了,万一掉了队又要被父皇数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