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抬起头,挡住月亮的不是云,一片巨大的阴影正从月亮的方向笼罩下来,边缘还在不断扩大,蚕食着星辉与月光。
随着阴影落下,轮廓越来越清晰,展开的翼膜在月光下透出暗红色的纹路,长尾拖曳在身后,搅动着高空的云层。
狂风在洼地间骤然掀起,碎石被卷得满地翻滚。
庞大的身躯坠落在洼地边缘,大地震颤,硫磺的热浪几乎烤焦了周围的空气,地面从落点开始向四面八方龟裂,裂纹一直蔓延到索菲亚脚下。
那是一头巨龙。
“晚上好呀,我亲爱的门徒们。”
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从龙首顶端飘下来。
荒愚之神从伏尔冈的头顶探出身子,赤足踩在两角之间的凹陷处,白发在夜风中张扬地飘舞。
祂沿着伏尔冈的鼻梁轻快地滑了下来,落在洼地正中央,脸上洋溢着无比欢快的笑容,十分热络地对他们挥了挥手。
“这次你们找到真正的叛徒了吗?我已经准备好了哦。”
荒愚之神伸手指向身后正在喷吐硫磺气息的红龙。
“用龙息来处决叛徒,是不是很隆重?”
没人回应圣主的问候,被巨龙近距离的威压震慑住的众人,还在努力找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索菲亚知道,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死亡的请柬。
她没有任何犹豫,赶在狐狸姐妹反应过来之前,大步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索菲亚单膝跪下,将手中的账本高高举起,“吾主,毒蛇夫人,便是您要找的叛徒。”
狐狸姐妹震惊地看着索菲亚,她们没料到猫头鹰竟然真的如此果断,直接抢走了首告的位置。
索菲亚无视了身后各异的目光,继续陈述着准备好的罪状:“毒蛇夫人对您有不忠之心,妄图利用教团的力量去复苏哈坎特卡的荣光。不仅如此,她还利用职权侵吞了教团大量的财产。正是她借刀杀人,陷害了公羊,将公羊推举出去掩盖自己的贪婪。”
她将账本向前递去,低垂着头:“这是证明她罪行的完整铁证,请您过目。”
荒愚之神停下脚步,祂有些惊喜地拍了拍手。
“哦?真的吗?看来你们真的很努力,居然揪出了这么大一只蛀虫呢。”
荒愚之神接过账本,连翻都懒得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公羊居然是被冤枉的?”祂若有所思地用账本拍了拍自己的下巴,“嗯,他死得好像有点冤呢。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收走了他的赐福,现在道歉也来不及啦。”
祂随手将账本往后一抛,伏尔冈的鼻孔喷出一小股火焰,那本册子在半空中化为灰烬,连碎片都没留下。
荒愚之神环视了下四周,然而在场的所有人中,唯独缺少了被指控的人。
“可是,这位最关键的主角去哪了呢?”
花豹教士直到此时才缓缓迈出一步,她优雅地鞠了一躬,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几分敬畏:“禀报圣主,属下前去毒蛇的府邸传达会议地点时,她并没有出面。那座豪宅里,似乎已经没有了主人的气息。”
狐狸姐妹见状,也不敢再落后,艾莉亚立刻上前附和:“伟大如您一定知晓,我们早就截获了私下的风声。毒蛇最近一直在秘密转移资产和佣兵,王城内的宅邸不过是障眼法,毒蛇恐怕早就逃走了。”
荒愚之神听完这些零碎的拼图,开心地睁大了眼睛。
“太好了!”祂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在原地蹦了两下,双手在胸前用力一拍,“既然她连面对我的胆量都没有,那毒蛇肯定就是真正的叛徒了!你们果然非常聪明,成功把她揪出来了!”
所有人都在面具后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无论毒蛇是不是真正的背叛者,至少在今夜这场荒唐的处决里,被推向死亡深渊的不是他们自己。
“不过嘛……”荒愚之神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既然叛徒已经不在我们之中,那游戏就没有继续的必要啦!”
祂蹦蹦跳跳地跃上伏尔冈低垂的鼻梁,沿着鳞片的纹路一路小跑,重新站回了红龙头顶的凹陷处。
祂转过身,面向下方还跪在地上的门徒们,双手背在身后,姿态像极了一位在谢幕时向观众致意的演员。
“我宣布——”
祂打了个响指,伏尔冈昂起头颅,一道赤红的火柱从龙口中喷涌而出,直冲天际,在夜空中炸开成千百道流星般的火花。
火花拖着长长的尾焰坠落,照亮了整片荒郊,也照亮了下方面具后那些神色各异的脸庞。
“背叛者游戏,圆满胜利!”
荒愚之神在漫天坠落的火花中张开双臂,向着身下的门徒们深深鞠了一躬。
“祝贺你们,我不怎么忠诚的信徒们!你们终于完成了这场伟大的忠诚考验!”
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谎言。
没有任何人会真的相信什么伟大考验。索菲亚站在最前面,看着天空中飘落的点点火光,心中只觉得一阵悲哀的荒凉。
这场寻找叛徒的游戏,荒愚之神终究是玩腻了。
祂如今更喜欢待在凡登庄园里,看着人类在权力的泥沼里互相算计,祂也更喜欢能喷火的红龙新玩具。
这场漫长的背叛与杀戮的谎言游戏,就这样以一种最可笑的方式迎来了它的最终结局。
荒愚之神直起身,拍了拍伏尔冈的角尖。
伏尔冈扇动双翼,庞大的身躯从洼地中缓缓升起。
当狂风终于平息,月光重新倾泻下来时,巨兽已经化为天际的一个小黑点,龙翼卷起的最后几朵火花正在缓缓熄灭。
哈哈的笑声在风中渐渐消散,最后连回音都不剩了。
良久,尘埃落定。
剩下的门徒们站在满地狼藉的碎石中,互相对视了几眼。
狐狸姐妹忌惮地看了索菲亚一眼,鬣狗蹲在角落一言不发,花豹和渡鸦则迅速转身,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所有人都还在猜忌,揣测这是否是另一个陷阱的开端。
但索菲亚没有再看他们,她提起防风灯,转身朝来时的密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