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在三十年，或者四十年前，别人也是这么称呼婆婆的吧。

小院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偏房，打扫得很是干净。

墙角处一颗柿子树，书上传来叽叽喳喳地鸟鸣声。

又是一年秋，院子里的柿子熟了一回。

韩荀收了洗好的衣裳，回了小院中，院子旁用茅草随意搭了棚子，里面拴着三匹马，吴山正蹲坐在前头磨着刀，韩荀看了一眼，端着衣裳进了门，见沈柯正在厨房中和面。

吴山和沈柯是张楫派来跟着她的人。

“姑娘回来了？”沈柯抬头看见她，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卢姑娘，沈姑娘。”

韩荀回头，一白面书生站在门口，手上篮子里装着几个桃子：“这是新摘的桃，送来给两个姑娘尝尝。”

沈柯接过篮子，又从旁边取了两个做好的白面饼子，算做回礼。

“卢家姐姐。”

罗秀才前脚刚离开，韩荀正在院子里晾晒衣裳，就听到村里几个孩子叫她。

韩荀问道：“怎么了？”

“刚才村头来了骑着高头大马的人，问姐姐住处，伯娘让我来和姐姐说一声。”

话音刚落，就听到马蹄哒哒声。

“阿荀。”

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自己了。

“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找你回去成亲。”

“我不想回去。”

“你在这里待得够久了。”

韩荀不觉得久。

“你让人栽在院子里的凌霄花开了，你若回去，还能看到。”张楫认真道。

韩荀意外：“这么快？”

安隐进院子时正好听到这两句对话，心里嘀咕：可不就是快，公子专门找了了人照看。

张楫点头：“它适应得极快。还有，我们的婚事，不能再拖了。去年年关的时，皇上在信中提过一次。”

闻言，韩荀皱眉，她觉得自己如今的日子很好。

而这神色落在张楫眼里，却成了另外一层意思。

“你不想嫁我？”张楫问道，“为什么？”

哪儿有这么多为什么。

“卢姑娘这是有客人。”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两人一同回头，原是罗秀才去而复返，手中还提着刚才的那个篮子。

“因为顾易？还是因为他？”张楫饶有兴趣地看着门口的人，开口道，“罗晋，同州人，永元十七年，黄河大水，举家迁至凉州，妻子孩子死于逃亡路上，我说得可对？”

罗秀才面上神色一变。

“敢问这位将军是？”

“张楫。”

罗秀才面上一僵，整个河西谁不知张楫大名。

“抱歉，是某眼拙，不知是将军至此，家中还有些事儿，就不叨扰了诸位了。”

说完，罗秀才转身离开了。

韩荀摇头：“和他无关。只是觉得，我不想打破现在的生活。”

“韩荀，你可知，从我救下你的那一刻起，你我就绑在一条绳上了，无论如何，你总不能让我白救不是？”

“我不是什么好人。”

闻言，张楫看向她的目光忽地带上几分笑意，莫名有些瘆人，只听他道：“你不会以为，我会是什么好人吧？”

“你放心，我从前说过，你我，是一样的人。”

张楫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然而，听着他的话，韩荀只觉得有些冷。

一年多不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韩荀只觉得他身上多了几分凌冽的杀气。

他说：“你不嫁我，但你不嫁我，你只有一条路。”

他没明说，韩荀却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在皇权之中，在这泱泱国土之上，容得下一位姓卢的张楫的夫人，却容不下一位姓韩的永平侯府小姐，更容不下一位皇上亲封的嘉祥县主。

“阿荀。”他突然唤她名字，见她看过来，他才慢吞吞说道，“我救你一命，你是聪明人。”

韩荀回头：“你想说什么？”

“不久前吐蕃进犯，陇右兵败，李节度使身死……如今，我奉陛下之命带兵前往支援，陛下来信，只言片语中，催我完婚。”

张楫的身份，始终是悬在崇文帝心里的一根刺。

张楫权利越大，这根刺扎得越深，但又偏偏是这样的人，身上有着别人没有的本事。

“好。”韩荀点了点头，“你刚才说道顾易，他怎么了？”

她转过身，招了招手，不远处悄悄观望的小孩儿小心翼翼上前来，对着韩荀喊了一声姐姐，韩荀弯着眉眼，从荷包里取出来松子糖，递给前面的孩子，小孩儿眉开眼笑，她伸出手摸了摸他们的头。

“姐姐要走了吗？”

说话的是朔生，今年六岁，吃百家饭长大的，平日里常来她院里，帮忙做些活，换点儿零嘴，很懂事的一个孩子。

韩荀点头：“我该回去了。”

“姐姐要去哪儿？留下不好吗？”

韩荀蹲下身，掐了掐他的面颊，说道：“姐姐的家人来找姐姐了，所以姐姐该回去了。”

“那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自然，等你长大了，我们还会再见的。”

张楫抱着手在不远处看着，心里带着几分意外，她如今的性子，倒是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一年以前的她，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却掩饰不住藏在皮囊下的张牙舞爪，那是他从前的影子，他看她时，不仅仅是在看她，更像是在看曾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