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拾虞留意到她指间微动，紧接着，坐在素舆上的那女子便动作明显地挑了挑手指，随之，那暗处的“纸人”才走了过来。

不，那不是怪异的纸人。

那是受她操控的傀儡！

她向来有操控傀儡的本事，可那些傀儡都是用软木和粗布做的，李拾虞从未见她用过这种真人血肉之躯。

“聒噪……”红衣女子皱着眉，嫌弃地瞥了眼暗处。

严春雨的声音越来越小，听起来，像是被带到了墙后的其它房间。

见李拾虞仍怒目圆睁，万分凶狠地盯着自己，红衣女子拖着曳地长裙，缓缓朝她靠近。

“那张面皮我寻了好久，虽能做成你的模样，但是总觉得……多少差了点儿东西。”

她妩媚地抬起手，抚过自己鬓边碎发，“不过，如今好了。你送上门来，我便不需要再留他这个赝品了。”

说罢，她猛地弹了下手指，一息之后，执剑而立的少年轰然倒地，烛光下扬起尘土。

李拾虞盯着红衣女子，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花、念、简！”

紧接着，星柔感到加在她身上的禁锢莫名松了一分，她的指尖忽然有了一丝力气。

只见那红衣女子眯了眯眼，嘴角的笑瞬间凝固，抚过发丝的手指也僵住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后，她蓦地发出一声冷笑。

“再见面，这就是你要说的第一句话，师弟？”花念简摆摆手，“哦不，我是否应该唤你一声，‘师妹’？”

师妹？这红衣女子是李拾虞的师姐吗？

为什么从没听李拾虞提起过？

可是，看目前情景，这两人也不像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样子啊……

星柔想不明白，只能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仔细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拾虞默不作声，亦不应答。

静默中，她倏地抬手扯掉额间灵符，一手召出凌霄，一手谨持破晓，意欲剑指眼前人。

不料，电光石火之间，花念简嗖地掷出一张新的灵符，“啪”一声再度贴在了李拾虞额间。

掌中凌霄猝然定住，如被冰冻一般，整个垂掉在地上。

看到李拾虞一动不能动的的僵硬模样，花念简笑得愈发猖獗。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你以为……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她抬手挑了挑李拾虞额间泛着青光的灵符，“你想让我放松警惕，一探究竟之后，再蓦然出手，好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李拾虞冷哼一声，眼睛瞥向一边。

“我的好师弟，你的符咒还是我教的呢，你忘啦？”花念简嘻嘻笑着，转而却又突然变了脸，一把钳住李拾虞的下巴，咬牙道，“拿我教你的东西来对付我，你还嫩了点儿！”

她忿然甩袖，后退两步。

“怎么？再见到我，不开心吗？”

花念简倚靠在桌案边，手指似蝴蝶般飞舞。

紧接着，自暗处走出来几个傀儡，其中两个拿着一件紫色暗纹衣袍，小心翼翼地高举着。

“你这身衣裳是哪里买的？很是碍眼，看得人心烦。”花念简指尖继续翻飞，“我专门为你准备了新衣，虽说看你比以往更高挑了些，想来也是会合身的。”

傀儡们井然有序地动作，先是把李拾虞身上便于打斗的玄色暗云纹箭袖衣袍脱掉，再一件又一件，规规整整地为她穿上紫衣。

花念简歪头盯着她，左看右看，还是不太满意。

随即，她眼前一亮，打了个响指。

傀儡们自暗处搬出一张椅子，按李拾虞坐下。

她们不知从哪里找来了铜镜和梳子，又开始为李拾虞梳洗。

许是在这大堂之中，只有她一人说话，颇有些无趣，花念简往李拾虞额间的灵符上隔空点了一下，那幽幽青光便黯淡了些。

李拾虞抬眼瞪着花念简，那目光里毫不掩饰滔天恨意，她恨不得把眼前之人剥皮抽筋，以解心头之恨。

良久，花念简开口说道：“你这般盯着我，眼睛不会痛吗？心中有话，直说便是。”

李拾虞不愿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道：“你为何还活着？”

“呵呵……”花念简又一声冷笑，“你不也还活着吗？怎得只知道问我这般不痛不痒的话？”

李拾虞没有接话，她心中有怨，不想多说一句。

少顷，花念简收起手上的动作，那些傀儡也已经帮李拾虞重新束好了头发。

镜中，李拾虞虽容颜未改，但眉飞入鬓，眼底英气难掩，加上利落高束的发髻，竟与方才直逼她面前的傀儡分毫不差。

而这，正是李拾虞少年时期在霜寒九天求学时的样子。

花念简收回手，那些傀儡便悄声退了下去，只留两个举着铜镜的，还站在李拾虞左前方。

她歪头盯着李拾虞，四目相对，火花在空中摩擦。

“对，就是这个眼神。”花念简嘴上笑着，眉头却皱了起来，“那个赝品只会哭笑，他没有你这般恨我入骨的眼神。”

李拾虞仍是死盯着她，没有接话。

“你问我为何还活着……”花念简蓦地自言自语起来，“你当真认为，我如今这般算是活着吗？”

她抬头望向大堂的房梁，又看向四周，“我被困在赋烽山，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四百年，竟然算是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