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是想让易含烟多享受享受她平静又普通的平凡生活吧?
她号称七窍玲珑,就是能做到体贴入微,面面俱到。
之后,雁妃晚就没有再出去。她让易含烟给她找来一张既昌附近的地图,越是详细越好,随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吩咐其他人不要打扰她。
舒绿乔知道,晚儿这是在独处,她需要一个安静环境冥想,思考。雁妃晚是她们的军师,智囊,甚至是大脑。
这个她们不单指风剑心或是易含烟,秦照颜这些人,甚至是整个沧海……
雁妃晚一直是所有行动的主导者,从风剑心回到沧海,到沧海重返中原,选择徐陵作为立足之地,这些都是由玲珑亲手策划的。
舒绿乔期间以送茶为名,悄悄进去过。发现屋里的桌案上,散落着许多写满字的纸张,而雁妃晚正对着徐陵附近的地图出神。
月姬虽然喜欢跟她亲昵,但她绝不会不合时宜的跟她打闹。两个人眼神交错对视,只是轻轻的微笑颔首,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直到次日中午,舒绿乔再次进入房间。发现雁妃晚已经趴在桌案上睡着,而桌案的右上角摆着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时,月姬露出释然的微笑,她知道晚儿一定是已经有了主意。
沧海四天部和四大门的首脑们是在临近傍晚时到的。这让本来就不平静的楚家陷入立刻在华安城中引起一场浩荡的骚动。
门外除了华安的卫军,还整整齐齐的站着数百云都卫府的卫兵。他们分别来自沧海的四天部和四大门。无论是军容还是气势,显然都要超过本地的卫军。
有人认出易含烟的罗刹军,便立刻猜到驻防在楚家门前四围的都是徐陵那边的卫府军队,这在围观的人群中即时引起轩然大波。
现在县城里都在传,花间楼的楚和跟卫府的大统领是知己好友,也有些索性就传楚姑娘就是那个女罗刹的姘头。反正就是跟那位的关系不清不楚。众人心里虽然也有鄙夷的,但明面上还是得和和睦睦,客客气气的。
如今见到这副阵仗,那更是心惊胆战,颤颤巍巍。不说全府卫军,就是今天到楚和家里的这数百人,就足以将整个华安城杀得干干净净!
看来,这位楚姑娘现在是真受宠,大统领居然把卫军都调到这里来。从前得罪过楚和的,现在是战战兢兢,两腿发软,恨不能赶紧回家带着家小连夜出逃。没得罪过楚和的,则都在想这些卫军来这里做什么?是平叛?剿匪?还是长驻?
其实这不过就是个意外。雁妃晚把四天部四大门的首脑都叫过来开会,鉴于之前玲珑曾让他们派人攻袭久安,这次迦楼罗王的召集又如此紧急,各人都预防着还有战事,索性就直接从徐陵带人过来,免得到时临时调度麻烦。
结果就是,近千名卫军全部进驻华安,把城中的老百姓吓得够呛,以为附近很快就有战事发生,或者索性要对城内来场大清洗?
比华安百姓更加惶恐的无疑是楚和。看着家里门前门后,街坊四围都是气势森严的卫军,她没有什么空前的安全感,反而感到一阵心悸。
若不是她知道住在她家的那人的身份,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惹到得罪不起的人。
尤其是当她出门就看到家里出现那么多奇形怪状的人之后,整个人瞬间就觉头皮发麻,心惊胆跳。
有头戴两角护额,三角眼,鹰钩鼻,浑身瘦长精炼,看起来就像是只恶鬼的怪人。
还有头发仿佛赤色焰云,面青如鬼,坦胸露腹,浑如夜叉的男人。
更有甚者,完全就像是一团飘忽不定的青色雾汽,哪怕睁大眼睛,也根本看不清形貌,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东西。
想比这三个怪物,兼具威严和慈祥,身量挺拔,气宇轩昂的尹逐龙。老当益壮,精神矍铄的顾枚延,美艳灵动,狡黠如狐的芸姑,和看起来和她一样战战兢兢的海棠倒像是正常人。
沙天暴进门的时候就盯着楚和打量。他那种眼神里没有半点的邪秽,倒像是在好奇的观察什么新奇的玩具。
楚和虽然没有感受到被觊觎的恐惧,却还是觉得冒犯。
沙天暴的三角眼里透出来的都是兴味,他阴阳怪调道:“你就是大小姐最近看上的那个小玩意儿?啧啧,长得确是标致,难怪,难怪……”
“难、难怪什么?”楚和瑟瑟发抖。
沙天暴道:“我还以为她只对杀人感兴趣呢,没想到,还有这种闲情逸致,养着你这个么小东西逗闷儿,嘿嘿。”
楚和脸色煞白,显然被他的话刺激到。尤其是“养”和“逗闷儿”这两个词更是让她深受打击。这让她觉得自己和含烟根本就不是平等的人。自己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只能让主人高兴的小宠物……
“老鬼,你要是不会说话就把嘴巴给我缝上!”易含烟这时脸色阴沉的走过来,沙天暴的那些话在她听来格外刺耳,何况是直接被攻击的楚和?
她将楚和护在身后,直面老鬼阴阳怪气的眼睛。“楚和是我的朋友,我的好朋友。我们之间只有平等的友谊,没有什么供养和主仆的关系。”
“如果再让我听到你侮辱她的话,我敢保证,一定会把你那条多嘴的舌头拔出来!”
会议还没开始呢,这边就已经剑拔弩张。其他人都已经见怪不怪,只有琼楼的海棠还有些不知所措,无所适从。
海棠看看易含烟那边,又看看自己这边直属的上位,“呃,那个……真的不需要阻止她们吗?”
玲珑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特别瑟缩胆怯的部下,觉得有些意思。她是琼楼三十六煞之一,在其他姐妹们面前会表现出成熟可靠的一面,但在她们面前又会显得格外的胆怯懦弱。
但雁妃晚知道,胆怯懦弱只是她的伪装,她要真是这种人,也不敢摆烟姐姐一道。
“那个……上位,我这种人来参加会议你们的大会,不要紧吗?”
雁妃晚拍拍她的肩道:“千日红姑姑在巫山,她既然全权委托你代理琼楼和迦楼罗部之事,自然有她的道理,也说明你有这个能力。”
“可是,上位您才是真正的迦楼罗部之主,属下何德何能……”
雁妃晚道:“你也知道我和紫鸢姑姑的情况,姑姑要镇守巫山,我又常年不在部中,迦楼罗部需要有人维持基本的运转。就拿这次来说吧,恐怕这次大会结束之后,我不会在徐陵待太久的时间。”
“是,属下遵命。”
玲珑道:“相信自己,相信我和姑姑的眼光。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权力。”
“是,上位栽培之恩,海棠永世不忘。”
四天部四大门的首脑们就在楚家小小的客厅里开始会议。好在参会的人也不多,由迦楼罗部的雁妃晚主持,阿修罗部的易含烟,紧那罗部的芸姑,琼楼的海棠,摩呼罗迦部的顾枚延,还有四大门的门主,天门的尹逐龙,龙门的沙天暴和夜叉门的司徒竟以及乾达婆门的千相人。
算上随同参会的舒绿乔,刚好十个人,围在一张大圆桌坐着,正正好不多不少。
最先说话的是年龄和资历最老的尹逐龙,他看向玲珑的眼神都是那种后继有人,老怀安慰的慈祥,“雁部主如此匆忙的把我们叫到这里,不知有何要事相商啊?”
鬼眼龙王沙天暴道:“没错,这才大年初二,你就让我们从徐陵连夜赶过来,要是没有什么正经的活计,我肯答应,外面的弟兄们也不肯答应啊。”
“沙门主稍安勿躁,我之所以让你们来,就肯定有正事要做。”
“不知雁部主要说的是什么正事,我夜叉门愿洗耳恭听。”
雁妃晚环顾众人,“当然是关于云都卫府在之后的行动方略。”
“之后的行动?”沙天暴的兴致猛的被勾起来,这段时间易含烟的阿修罗部大出风头,接连控制徐陵,夺取术州,还被尹老儿他们推举为卫府的大统领。
这不但让沙天暴心怀不满,甚至就连他手底下那些龙门的部众都开始颇有微词。
当然,他们不满的是没有用武之地,对什么大统领之类的倒是没有什么异议。毕竟,这确实是大小姐带着伐部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军功,易含烟的战绩那也是实打实看得见的。
扫徐陵,收术州,尽管他们没有直接出兵驰援,但在后方也是出过大力气的,不过论起首功确实是人家阿修罗部的。
因此,一听说雁妃晚说起“之后的行动方略”,沙天暴陡然就生出极大兴趣,还打算在易含烟开口之前就把这个任务抢过来!
现在的形势不比从前,以前四天部四大门都在海外那一亩三分地混,人也就那么多,地盘不过那么大,再强势也就那样。
中原是物华天宝,地大人多,眼瞧着阿修罗部的地盘是越打越大,麾下的新军越来越多,本来就强势的伐部愈发把他们各部各门压得喘不过气来。
再这么搞下去,阿修罗部在前面吃肉,他们龙门的人只怕连口汤都喝不上。
不单只他着急,其他各部各门的首脑们也没有不着急的。他们是不在乎什么“大统领”的虚名,反正最后都得听主上的,但伐部如今的势力发展是肉眼可见的,看着易家的伐部越来越强势,他们心里能没半点儿想法?
不过,琼楼的海棠倒算是个例外。一来她上面还有楼主千日红,千日红上面还有上位。她着急也没用,上位就坐在这里都没说什么。
其次,她们迦楼罗部跟其他部门不同。三部四门常年被困在云都,唯有她们迦楼罗部能在中原活动。
谍部在中原有自己的分部,那就是映苏的琼楼。琼楼之下还暗中统辖着三江五河,九州十道的多股势力,譬如徐陵的天龙会之类。
她们在中原本来就有很深的根基,因此扩张的需求和紧迫感没有各部各门那么强烈。
司徒竟是毫不掩饰他的野心,“之后的行动?雁部主说的是,拿下溟关,一统既昌?”
沙天暴道:“早该如此,这么大块诱人的肥肉在眼前,勾得姓沙的真是心痒难耐啊。”
司徒竟抢先道:“这次也该让咱们夜叉门的弟兄尝尝鲜,好事不能让阿修罗部的人全占咯。”
易含烟本来还不服,张嘴就想抗辩,却收到雁妃晚沉沉的眼神,立时便噤声不言。她这个好妹妹,平时玩耍打闹倒也没事,就是认真起来的时候还真有一部之主的威严。
转念想想也是,她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连收徐陵和术州,尤其是术州,地盘还没捂热就想再去占溟关,确实说不过去,也未必还有这个余力。
让给他们也是挺好的,免得自家人闹起来要伤和气。
“好吧,这次行动我们阿修罗部可以退出……”易含烟举起双手,表示妥协。
沙天暴还没反应过来她竟然会如此大方,司徒竟和其他门主就要抢起来。
芸姑这个女人野心不小,顾枚延也不是吃素的,看着易含烟这阵子吃得肠满肚圆的,说不羡慕那是骗人的。
就连老成持重的尹逐龙都跃跃欲试,千相人嘴里更时不时发出嘶嘶的怪声,显然有强烈的求战欲望。
最后还是雁妃晚看不下去,直接拍板要求他们肃静。
“都是一把年纪的人,抢点地盘跟小孩子抢糖吃一样,也不嫌丢脸。”
沙天暴不服,“雁部主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伐部就不说,光说你迦楼罗部,谍部暗流遍布九州十道,傅楼主又控制着巫山这个销金窟,你如今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我们各部各门都得靠着你吃饭。再不让我们出去打打猎,咱们都得饿死!”
“好吧。”雁妃晚无奈,“既然沙门主这么说,眼前这个任务交给你们龙门正好。”
沙天暴有些不敢置信,“你真让我去打溟关?”
玲珑摇头,沙天暴立时瞪起他的鬼眼,生气道:“那你这是耍我玩呢?”
“我没说过要你去取溟关。”
“你说什么?我们不取溟关?”不单是沙天暴,其他人闻言也诧然色变。
溟关近来眼前。既昌一州一府一关,她们已经拿到一州一府,就差这一关就能将既昌彻底收入囊中。
所有人都认为夺取溟关是迟早的事,而现在雁妃晚却说她们还不能取?
“为什么?”
玲珑认真分析道:“溟关虽然近在我们眼前,但和崇间的距离太近,仅仅间隔间州,游庭和高怀这一府两郡,可以说是近在咫尺。一旦我们拿到溟关,虽然能全控整个既昌,但也相当于是把匕首顶到老皇帝和定王他们背后,这是绝对不会被他们允许的。”
“没错。”舒绿乔道,“本来皇帝和定王斗法,咱们这么一闹,就相当于是被两家的矛盾都引到我们自己身上,这种引火烧身的买卖不能做。”
众人纷纷颔首,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芸姑更是道:“我支持小晚儿的意见。先前我们之所以能顺利拿下术州,是因为王怀瑜和李世异各怀鬼胎,鹬蚌相争,才让我们有隙可乘。这和溟关的情况不同,一旦我们夺取溟关,极有可能招来老皇帝和定王二十多万大军的围剿,就算四部四门的卫军再怎么骁勇善战,这也无疑是自陷死地的取死之策。说实话,我还打量着,等小晚儿提出这条策略,我便会极力反对。”
尹逐龙抚须颔首,“芸丫头说得有道理。雁部主,既然你无心夺取溟关,那请问你有何高策?”
雁妃晚的手指划向桌上的舆图,众人的视线跟着她纤长的手指缓缓移动,直到她的指尖在图上轻敲两下,众人定睛看去,讶然惊呼,“江阴?”
雁妃晚环顾众人,面带微笑,神色从容,“没错,江阴,重浣的江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