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已有看热闹的村民围了上来。吕二高浑身狼狈,四处沾着黄土,他抱着手臂在那一阵阵的哀嚎。
“杀人啦,江家小子杀人了。我的手!我的手!”
望着这场面,有村民壮起胆子问:“大江,这是什么个情况啊。”
他没有说话,少年刚要开口,吕二高嚎地更大声了,抢先一步道:“乡亲啊,你快来评评理。这江潮勾引老子的媳妇,现在还要杀了我灭口,独占我婆娘啊!”
此话一出,围着的人顿时更多了。他们的神态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不断在霜降和江潮之间逡巡。
霜降波澜不惊,仿佛置身事外在看一出好戏。倒是没想到这假江潮竟然会为了虞心宗弟子出手。
村民见她没有任何反应,顿时大失所望,又将视线转向了闻声望外探的女子。
原来是刚刚的动静,将吕二高过门不久的妻子引了出来。这是众人第一次见到境里的红艳鬼。明明是三伏天,她却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皮肤都包裹起来,穿着戴孝白衣。
平心而论,确实是个美人,她不年轻了,脸也憔悴,不施粉黛,但能看得出底子很好,五官温婉,带着一种历尽磨难的柔弱与顺从,宽大孝服下的身材也未走样,放在灰头土脸,偏胖圆润的村妇中,简直是国色天香。
她一手撑着门,努力地往这边看,触及众人目光,立刻怯怯地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像只易受惊吓的鸟雀。
霜降看到她眯了眯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吕二高道:“姓江的,有本事就把你做的事情都说出来,让乡亲们都听听!”
他见众人围着,气焰更胜,一把将艳娘粗暴拽了过来,狠狠甩在江潮跟前,怒骂道,“你们这对狗男女,早他妈背着老子搞在一起了,还跟老子装,这不是你的情郎吗,你跟着他走啊!”
假江潮冷冷地看着他。
吕二高被那眼神一震,结巴了一声,随后想想应当是自己有理,怕个屁,提着一口气,粗着嗓门道:“看什么看,老子难道说错了?”
他指着满地的草药道,“这些玩意儿就是你要送给这贱人的!老子拿自己家的东西,就是他娘的天经地义!”说完他哼笑两声,又指着霜降道,“可怜你老婆还被蒙在鼓里。你!还不晓得吧,他们俩老早就开始眉来眼去,看不到的地方还不知道苟且多少次。这□□我是不想要了,我看你也算有几分姿色,不如跟了老子!”
这话污秽不堪,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只要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小弟和少年拳头又痒了,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只等着江潮喊一声。
然而,江潮恍若未闻,半点不见羞辱之色,眉头都没动一下,好像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连霜降的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在看一场猴戏,丝毫没有被他的话语影响。
滔滔不绝的辱骂,感到屈辱的反而是他自己。吕二高一腔怒火无处发泄,邪火攻心,猛地转向艳娘,指着她骂道,“贱人!你说!你是不是和他睡了!这些草药是不是他跪着求你收的!”
艳娘吓得浑身剧颤,哆嗦着倒在地上,半天不敢起来,被他骤然提高的声音吓坏了,捂着头,努力地缩着。
吕二高见她没回答气坏了,高高扬起巴掌就要扇她。
艳娘自从嫁进来就时常会挨打,看到那只粗糙黢黑的手抬起来,就反射性地紧闭眼睛,头撇到一边,那是刻进骨髓的恐惧与惊慌。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到来。
“所以,”霜降开口了,声音清越,但掷地有声,瞬间吸引了所有的注意,“你觉得这些是你的东西。就撬了我家的锁,把它们拿走了?”她说得很慢,字字清晰,方便每个村民都能听清。
“撬锁?这不就是偷吗。吕二高不是说,那是大江送给艳娘的?”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大江和艳娘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真有私情?”
“我看是吕二高没了父母失心疯了,你们还信他的话?大江和吕混球,明眼人都知道信谁吧。”
“就是,若大江真的与她有什么,江家媳妇儿能是这反应?不得把艳娘撕了。”
假江潮也没料到霜降会帮他说话,略带诧异地朝她看了一眼,女子的衣摆随风微动,白色衣裳清清丽丽,立于混乱之中,她目光沉静,三言两语将众人的注意力转到了偷盗上。
对于假江潮来说,吕二高在他眼里就是虫子蚂蚁,同这种蠢人,他没有任何理睬的心情,而这些幻境里的村民,只是一群会呼吸的残影,更加没有解释的必要。
但显然霜降不那么认为,她看戏看腻了,不像耗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吕二高一愣,焦急道:“谁撬你们家锁了,你胡说,这些草药就是他送的。”
霜降思路清晰:“既然是大江送给艳娘的,应当在艳娘手上,或是在你家桌上,为何会被你做贼般抱在怀里,又散落在地上?”
“那那是因为……”吕二高脑子并不好使,很轻易地掉进了陷阱,见说不过,又耍起了泼皮无赖,“那是……那我不管,这东西就是我们家的,既然是他送给了那贱女人,那就是我们家的东西,凭什么打我,你也是个蠢妇,就眼睁睁地看他拐女人?”
“艳娘成日被你打骂,我听着不忍,让大江给她送点草药敷着,”霜降一点也不想和这个蠢货争辩,声音冷了几分,快速下了结论,“想来她并未接受,你心生贪念,还美名其曰是来拿自己的东西,打你一顿,难道不该。”
吕二高还想在骂,村民们却听不下去了。他们本就熟悉两家的为人,信任谁的话自然心里有数,江家媳妇振振有词,把前因后果都讲得一清二楚,这下谁还不知晓吕二高打得什么盘算,纷纷为江家说起了话。
“你要点脸吧,天天打妻子,在村子里惹是生非,说句难听的爹娘死了都不消停。”
“艳娘一个外来的还知道披麻戴孝,你呢你连父母丧事都未办,人都算不得。如今偷人家东西还倒打一耙,我真要同村长好好说道,你这样的人怎么能还留在村子。”
吕二高哑口无言,已是面红耳赤,指着霜降却说不出话:“好,你们,你们好!我让你说!”
恼羞成怒之际,他一转身,迈步踩上了散落的草药。这些东西落在地上许久,少年和小弟都被情绪干扰,未曾想起来收捡,而霜降和假江潮不在意这些,更不会去捡。于是,原本还算完整的叶片,被他鞋底狠狠碾了又碾,就这样踩了个稀巴烂,再也用不了了。
少年和小弟上前拼命阻拦,却被吕二高发疯地踢到一边,目眦欲裂地看着草药支离破碎,陷进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