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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地表,藤蔓和人的对决僵持不下,长衡长达百年的修道生涯中,斩杀各种妖物不计其数,可实力强悍如长衡,竟也一时半会也无法在这样密集的攻势下找到突破口。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变故陡生,巨型树妖像是被突然抽走了一切生机,树干样的身体连带海蛇样的藤蔓,以一种古怪的姿态定格。
长衡不敢懈怠,立即汇聚全部力量,给予树妖沉重一击。
尖锐刺目的白光闪过,树妖巨大的身体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迅速崩解成齑粉了。随着树妖的死亡,不详的雾霭很快散去,真正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长衡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直觉这妖物并非因他的攻击而死,而是本就要死,因从内而外被瓦解而死去。
班头当机立断,命令衙役继续找人。
可十几个衙役无一例外地退缩了,他们只是普通人,今天却见到了这样的妖物,即使侥幸死里逃生,却也深感自身安全难保。
鹤寻疾跑至裴敛面前站定,他领着的一队人在树林里找遍了也没能找到宋若。
“我们尝试在树根附近往下挖。”裴敛迅速下达新的指令,脸色黯然到吓人。
“是!”鹤寻得令便走。
树妖的根部与周围所有树木根部纠缠,错综复杂,它攫取树林中的所有养分供自己享用,同样的,树妖掠走的东西也可能在树林中的任意一棵树下。
然而有几个懂得洞察之术的修士听了裴敛的话,往地下一查,纷纷变了脸色,树根下真的有不明团状物,一团团地分布在地下,至少有上百个。
鹤寻带着的人找来几十把铁锹铁锸,散落在地上很快被领完。
衙役班头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不为其他,只因如果这地下上百个团块都是人,那便是有百余人失踪在此他却丝毫不知,若是如此,他作为班头罪孽深重。
君迁在雾霭散去后方能找到人群,略略听了几句就明白了宋若可能面临的情况,拿着铁锹一言不发地在地上铲土。
有两个团块在众人的努力下几乎同时被挖出,破开团块紧紧包裹着的藤蔓,团块里的东西终于重见天日。
一个是人头鸟身,脊背上紧贴着巨大的鸟翅,一个是鱼头人身,双腿却还有细密的鳞片,两个都是被紧勒着窒息而死。
“是妖!”一个修士惊呼道。
衙役们闻声瞬间惊惧不已,有的铁锹从手中滑落,不知所措。
“是妖……”一个会洞察术的修士有些愕然,这种洞察术,虽然更详细的他们探查不到,然而在一段时间里,他们能看到东西的性质。
可是地下这些团块,性质都是一样的。
如果这两个是妖的话,那么——
地下没有人类。
“我们别挖了……”一个衙役腿抖得像糠筛。“再挖出个活的来,我们就完了!”
另一个年长些的连声附和着,并壮者胆子对裴敛说:
“王爷,您也看见了,现在这个情况,您府上的人如果被埋在土里,恐怕是凶多吉少,我们……也无能为力。”
“是啊!既然已经埋好了,莫不如就当做入土为安了。”一个衙役难掩惧色道。
入土为安?
“焉有——此理?”裴敛把手中的铁锹“叮”地往地上愤怒一杵,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这几个字。
镜言见情况不对,连忙说:“能被拽下去的妖都只会是小妖,这么长时间过去已经活不成了,某可保证安全,诸位大可放心。”
衙役们闻言脸上神情大多忿忿不平,一部分人抬脚便走了。
裴敛本身最懒得搭理这种人,然而此时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份希望。
“按我朝律例,凡衙役畏难不赴,不竭力而渎职者,托故而规避者,杖一百笞三十,诸位岂能不知?”裴敛的声音不大,所有人却都能听得清楚。
几个已经走了两三步的衙役站住了脚步,踌躇又愤怒。
“然而事出有因,恐惧乃人之常情,本王保证,能留下救援者赏银三十两,能找到者赏黄金五十两。”
普通衙役年俸十两。再没人有怨言,纷纷努力开挖,场面堪称热火朝天。
宋若艰难地再次醒来,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鼻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气息,可这一次,她却分明听见……附近有人声!
是人声!吵吵嚷嚷的人声!
像一阵大风刮过,淤积的坏想法被吹得无影无踪。
眼泪不断地涌出眼眶,她或许还有救。
身上的藤蔓也仿佛没有缠得那么紧,她想她一定要努力!
宋若奋力往上抬起身体,可是泥土松软她不知道自己是上去了还是埋得更深了。
她不敢再继续耽搁,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一只手臂从束缚里拔出,瞬间一阵剧烈的疼痛便传至全身。宋若咬咬牙,继续让剧痛的手臂穿过最外层的藤蔓,穿过潮湿的泥土,直到半个手掌露在了外面。
做完这些宋若再无一丝力气,剧烈的疼痛使她的眼泪无法停止涌出眼眶。
如果她足够幸运,如果有人能在偶然间看见她的手……
宋若无法确定刚刚听见的人声还在不在,她突然觉得好像听不到了,又好像声音只是她临死前的幻觉。
眼泪已经流无可流,恍惚间她忍不住去想象外面的情景,她的手现在想必是沾满了泥土,在广阔的树林里,在高草遮蔽下,她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没有任何显眼的地方。
她也没有力气让自己的手再动一动,她快死了。
宋若的意识逐渐消散。
……
手突然被急忙而来的一团炽热万般珍重地牢牢握住了。
……
宋若的意识从沉浮中勉强打捞出一丝,她却不能确定这是真实还是虚幻。
人声……好像又出现了。
“别用铁锹!……太浅……伤着她……”
模模糊糊的人声语气激烈且急切,又像是因为害怕和担心而颤抖到了变调的边缘。
宋若不能辨别出人声中的内容,那团炽热的东西,美丽的幻觉,却锲而不舍地紧紧握住她的手。
头顶的重物似乎被一点点移开了,藤条也是,好像正被耐心地一条条绕开。
“……!”
“……!”
温热的液体一滴滴打在她的脸上。宋若努力睁开眼去看——
狼狈的裴敛像梦一样映入眼帘,他眼睛里有泪,身上全是泥土,他那样热切又恐惧地瞧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地好像在说话。
宋若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他说的是:
“不要怕!”
“我找到你了!”
“不要害怕……”
宋若的眼泪又流个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