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敛果然很开心,眼睛弯弯的,烤鱼的动作也轻快许多。
宋若在心里暗暗笑,只道他这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夸他厨艺好却也不是完全胡说,他的火候拿捏得准,烤的时间刚刚好,紫苏烤鱼的香气在空气里肆意地飘荡。
宋若的眼睛渐渐离不开他手上的烤鱼了,她本来就饿,这会更是馋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烤好了,于是宋若眼巴巴注视的鱼终于降临在她手里了,她立刻妥帖地将这鱼放进肚子里,和鱼形影不离。
“我又不会和你抢。”
“特别香特别好吃……”宋若的神情简直是要落泪了。
裴敛看她吃完就再给她递上两串。
“吃完我们就出谷,趁天亮回府。”
一阵风卷残云后两人吃完了烤鱼,餍足之余宋若突然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遗憾:
她恐怕再也没机会吃到这么好吃的鱼了,不知道这是何种鱼,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再吃到王爷的厨艺。
宋若有什么心事几乎全往脸上写。
裴敛看她低眉敛目,有点哀哀的样子便猜出她在想什么了。
“王府也能烤鱼。”他提醒她。
宋若闻言立即精神振奋起来,她已习惯于自己的想法总能奇妙地被他猜中,她也无心再管。
“太好了!那还会是……”她本想脱口而出王爷是否还能下厨的话,没说出就立觉不妥而赶紧闭嘴了。
差点差点,她若真说出口了便是大大的僭越。
“我若有空便做。”裴敛的声音低低响起,话语间竟无丝毫不悦。
宋若的心猛然颤了颤,一是他又知道她在想什么,二是他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她没敢得寸进尺地再说什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不早了,再不动身恐生变故。”
宋若闻言点头,忙不迭地伸手想搀住他。
裴敛望着伸到眼前的一双手,欲言又止。
他原先想说,他其实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出谷路难不必再搀,可是……
他自然地牵过她的手,感受着她的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臂弯,她那样不设防地、无限包容地靠近他。
裴敛突然笑了。
“我们走吧。”
由于昨夜下的那场雨,出谷的路比宋若想象中的还要难走,加之还要提防着刺客,一段路下来宋若已有些疲累。
她原本是想好好扶着他的,可没想到王爷身上的重量几乎一点也没压在她身上,反而是她几次差点跌倒,王爷稳稳地接住了她。
看来王爷身体不像她想象中的弱么,昨晚那么重的伤也没对他造成什么太坏的影响。
“王爷,昨晚的刺客,会不会再找上门来啊……”犹豫再三,宋若还是没忍住问。
“昨夜的刺杀只是恫吓,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再有。”
“恫吓?”
“是,裴珩无法容我,时不时便要来这么一下。”他辨认着她的神情,又说,“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
他臂弯的那双手无意识地紧了紧。
“为什么……不容……”宋若的脸色白得厉害,她很容易想到昨天在寺庙里看到的情景,原来表面上的孤立已是最温和无害的手段了,不止于此,实际暗地里还恨不得立马杀害。
“唉……”他轻轻叹气,诚恳道,“他是因为父皇当年只派我上战场而怀恨吧,可我一直将他当做最敬爱的兄长啊。”
虽然裴敛语焉不详,但宋若却能从他的话中瞥见一二,上战场又不是什么好差事,九死一生,回来了还因战功而被人恨,而且看这样子更像是积怨已久,说不定王爷被推上战场也是这群人的设计。
“他这样对你,你却还敬爱他?”她为他而感到愤怒。
“怎么了?”他的语气无害至极,“宋若你平日不也关心人人么,他虽害我,却从未真正得手,我不该化干戈为玉帛,放下芥蒂行善行,并期待某天能与他和睦相处?”
“不是这样!”
“哦?那你是怎样想的?”
宋若真不知道他平时是那么一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在这样危及性命的事上突然又淡然处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你该以拳还拳,以血还血。”她几乎是咬牙吐出了这些个字,“若讲什么以和为贵,那你之前受的难又如何算?你放过他,他却不会悔改,横行霸道人面兽心,以后说不定还要害更多人。”
裴敛一愣,旋即仿佛开怀似的轻笑开来。
“头一回听到这种论调。”他的语气令人捉摸不透。
这样笑又是什么意思?宋若完全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也怕他往后还要像他讲的那样以德报怨,不由得有点心急了,刚想再开口劝他,就听见他说:
“我们走出来了。”
眼尖的鹤寻一眼就看到了从掩映树木中钻出的裴敛和宋若,赶紧迎了上去。
“属下失职!”鹤寻跪倒在裴敛面前,双眼充血衣衫凌乱。
宋若从未见过鹤寻这般狼狈的模样,想来是昨晚没合眼一直找到现在。
鹤寻本以为王爷和宋若已经凶多吉少了,他派去搜查山谷的人找了一夜,回来时却说谷中异象频出,树木仿佛在悄无声息地疯长,刀斧劈砍不动,刚走出的路又很快被各种植物长实,别说找人,连前进都困难。
“我并无大碍,宋若昨夜救了我……各位都辛苦了。”
鹤寻红着眼眶点了点头,连忙起身想从宋若手里接过裴敛。
裴敛看了鹤寻一眼,鹤寻的手顿时在空中转向,而去掀开马车的帘幕了。
“走了。”裴敛对宋若说。
因为昨晚没怎么睡觉,上车后不久宋若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醒来时已到王府,只不过她发现她是从裴敛肩上醒来的,似乎是她睡着睡着在梦中就把头搁在他肩上了,不过还好王爷也不是特别在意的样子。
她还是自然地去搀他,一路走到了前院。
“好了宋若,”裴敛说,“你去歇息吧,这几天都可以休息,你想来前院就来,不想来便随便你做什么。”
宋若很高兴,没想到还有假可放。
她想放下牵着他的手告退了,不想他却像无知无觉般还像刚刚那样紧握,她无法把手抽回。
怎么了?
宋若疑惑地朝裴敛看去,只见他眸色沉沉地紧盯着她,仿佛想说什么话,眼中几番挣扎后,他抿了抿唇,而后轻声说:
“你走吧。”
说完便放开她的手,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去,留下宋若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三日后在栖云山谷中日夜搜查的侍卫返回禀报裴敛,刺客的尸体已找到。
诡谲的是,刺客的死因难明,他的胸腔被旺盛的树木枝条充满,枝叶柔嫩且不沾血液,与其说是被枝条戳穿,倒不如说是,树从他的胸口生长出来,而他仿佛死时无有痛苦,尸体还保持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