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有什么东西铮铮地划破空气。
裴敛眸色一凛,于瞬息之间伸出手强硬地压下宋若的后背,带着她一起矮下身子躲在车厢底部。
几乎于同一瞬息,一支散发着幽幽冷光的箭凌厉地射穿了马车,其中强悍的力道将车厢内壁破开了一个口子,急促的雨点混着风瞬间灌了进来。
可争斗远远没能停止,外面传来鹤寻和人打斗的声音,刀剑碰撞在车厢外壁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声响。
“有刺客!王爷快走!”
宋若知道鹤寻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保住自己性命恐怕不在话下,那么剩下不会武功的她和病弱的王爷最好现在就走。她当机立断地拉起裴敛的手,踹开车厢后壁,想和他一起逃出生天。
裴敛却制止了她。
“你逃吧,我留下射杀些人。”
“他们冲我来的,你尽管逃,不必回头。”
说这些话时裴敛的神情异常坚定,好像一切都自在掌握之中。
“快走!”
宋若没敢再耽搁,只得独自跑走。
急雨铺天盖地地扫在她的脸上,她只能跑得快些更快些。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强烈的惊恐。
她刚刚可能会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中丧命!
疾跑中她偶有回头,只能看见和人拼命厮杀的鹤寻和他挽弓射箭的背影。
如他所言刺客没来追她,她成功跑出来了!
密集的雨点已让衣服完全湿透,宋若不敢再跑,躲进了路边低矮的灌木里,却听见远处刀剑声厮杀声在某一刻全然停止。
发生什么事了?
宋若飞快地思考着,却只能想到:那么多刺客不可能一下击败,现在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是王爷和鹤寻……被杀死了吗?
她的眼睛骤然张大,逐渐因为惊恐和痛心而失焦。
怎么办?
宋若此时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借着路边草木隐蔽身形往马车处跑动。
而鹤寻却匆匆赶来,两人几乎撞了个照面。
可宋若在看清鹤寻的神情后心猛然一沉。
果然,她听见鹤寻说:
“王爷遇袭,掉到谷中去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宋若你且留在这,我速回王府找人搭救!”
“我先进入这个谷中找王爷!”
“万万不可!刺客是和王爷一同坠入谷里的,切勿轻举妄动!”
鹤寻不再多说,马车和马都已用不了,此刻只能靠疾走回到王府。
雨依然下着。
宋若回到已经破损不堪的马车旁,茫茫然看着深幽的山谷和地上在黑暗中依然刺目的血迹,心中慢慢浮现出一个词:
凶多吉少。
能下行到山谷内部的陡坡上赫然是有人挣扎却滑落的痕迹,王爷应该就是从此处掉下去的。
宋若心里沉极了,她不想等了,如果先遇上刺客而不是王爷那便算她倒霉。
再说在这偌大的山谷里,树木繁茂处处难行,从高处跌下的刺客并不一定有她活动自如。
宋若咬着牙,拎起已经不太明亮的宫灯,从陡坡处往下探去。
————
裴敛自觉自己的腿似乎快要折断了,几乎没法行动,除此之外腹部被捅开的口子止不住地流血,雨水不住地冲刷似乎更糟,到处都是血腥味。
他知道刺客与他一同掉入了这里,除了要提防着刺客,他还得小心可能会被他的血吸引来的猛兽。
……
血液不停地流失着,止血的办法几乎是收效甚微,裴敛的眼前一阵阵发白。
他必须像任何时候一样谨慎。不管是裹着糖衣的药,下了疯药的马,有毒的糕点,淬毒的华服,如果他足够顽强,那么他能像从小到大的所有时候一样等到机会死里逃生。
可此时此刻他却突然想要对自己束手无策的狼狈境地发笑了。
裴敛啊裴敛,你看你努力了这么久,最后都换来了什么。
……
“裴敛?”
裴敛愕然抬眼,只见她像梦一般站在他面前。
裴敛对现在的一切充满了怀疑,他在发梦罢?她怎么会在这?
只是勉强打起精神来细细打量,不,其实也用不着细细打量。
眼前的宋若,浑身湿透,衣服湿淋淋的看起来束手束脚,鞋上下摆处到处是泥污,头发上衣裳里乱七八糟嵌了好些草叶,手里还提着个缺了好几块、已经熄灭了的,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宫灯。
……那恐怕是真的宋若了,他前些天做梦梦到的宋若比这个好看许多。
!
“你来做什么!”裴敛几乎一口血呛到了喉间。
“你不该来,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你怎敢独自下来?你不能……”
“我们一起就好了。”宋若轻轻说。
裴敛不再多言,只是怔怔地瞧着她。
“你要和我一起吗?”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我会和你一起。”
裴敛彻底失言,他说不出什么假意指责的话,他也感到,一直以来勉力支撑的意识在这一瞬间松懈了。
在彻底沉入漆黑的昏迷前,裴敛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清清楚楚地、异常激越地搏跳着。
以及心底深处按耐已久如今终于浮起的,自己的声音:
好喜欢她怎么办。
雨已经停了,月亮逐渐从云层中展露,皎皎月光照亮了土地的每一寸,哪怕是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