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直接不再理会和裴敛没进行完的对话,略过裴敛领着皇子公主们往夜宴去了。
裴敛不以为意,转而向着宋若说:
“我们也走吧。”
宋若小心翼翼地往裴敛脸上瞧去,他脸色平静如常,没有一点被忽视了的愤懑,就好像这样的事已经遭遇了无数遍习惯了一般。
可这场意外风波并没有平息,还没走出多远,皇子们的议论声便清清楚楚地传来。
“一会儿功夫就勾搭上什么神女丫鬟……”
“……皇子和一个小小的婢子,身份相差如此之大,他如此恬不知耻,真是有辱我皇家门庭。”
“不以为耻反而狡辩……”
“……不成体统!……”
皇子们荒谬的话随着距离的拉远逐渐听不见了。
宋若此时只觉胆战心惊。她没想到这些表面上风度翩翩的天之骄子背后竟都是这样的人,捕风捉影口蜜腹剑,议论的对象还是他们的亲兄弟。
更是难以想象作为他人谈资主角的裴敛此时是什么想法。
宋若觉得有点心疼眼前的裴敛。她现在只想裴敛能像别人一样和她诉诉苦,说说话也好。
“宋若。”裴敛终于说话了。
宋若精神一振,做好了开导他的准备。
“你旷工不去前院就是为了到这来?”
哎?
宋若没想到他一开口竟是说她的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而且还是来给人当丫鬟。”裴敛自顾自地说。
“我和楚楚我们是朋友,我想陪陪她。”
“‘楚楚’,”裴敛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本来没想来皇宫的,但听管家说宋若向他告假,原因居然是来参加这个夜宴,他便也来了。
“本王只是想告诉你,离那个白楚远些吧,当心犯了欺君之罪你和她一齐被杀头。”
宋若吓了一跳。何来欺君之罪,王爷他说什么呢?
说完这话,裴敛就不再看她,转身离开了。
今晚实在是发生了很多事,而且个个语焉不详和她打哑谜,想不明白宋若索性不再多想。
宋若找到了白楚,白楚看上去已经比刚才好上许多,脸上也终于见到点笑色。
宋若松了口气,于是陪着她一道返回夜宴。
宋若白楚二人刚刚落座,夜宴便再次开始了。
总管太监拍了拍手,原本有些吵嚷的人们登时安静,十二个身形壮硕的大汉,齐心协力将一座泛着冷光的玄铁囚笼搬到场地中间,笼子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笼子里关着什么?
模糊不清的景象引得席间人们小声议论。
一滩霜白的不明物体,那会是什么?
有见多识广者窃窃私语,辨认出,这是妖物。
因为周围的嘈杂动静,笼子里的东西醒来了,在场上众人惊异的抽气声中,缓缓抬起了头。
宋若只看一眼,便觉得全身的血液汇聚到头顶,四肢发木而浑身冰凉。
只因之前在故事里听到的神仙妖魔之妖,此刻便切切实实地摆在眼前。
笼中之妖与正常人族身形相仿,而外貌格外不同。长而美丽的银发如同上好的绸缎,在皎洁的月光下幽幽发光,一直垂坠至脚踝,而他的面貌,更是世所罕见的妖冶昳丽,冰蓝的双眸流泻着细碎的光。
与其绝美容貌相悖的是他的神情,在苏醒后他就急切握住囚笼的栏杆,张嘴似乎想要求助,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也很快就被周围人别无二致的猎奇情态吓到,颤颤巍巍缩回了手。
“他还会动呢!”一道尖锐的男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沉寂,顺着这句话,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笑呵呵的声音。
而这阵声音显然更加刺耳,笼中的妖精吓得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小团。
宋若突然明白了,原来这就是这个珍奇夜宴的第二个珍奇,一个活着的妖精。
皇后在此时发话了。
原来此妖乃邻国进贡,又由本国的能工巧匠合同修士秘术,造出这一座有拘禁妖灵遏制法术之能的玄铁牢笼。
言下之意恐怕是晟国不但国力强盛引四方来朝,国内更是能人巧匠辈出。
皇后的话顿时使夜宴氛围推向顶峰,众人由衷地感到与有荣焉并沾沾自喜起来。
……
宋若的额角爆出一条青筋,她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如此强大繁荣的国家,竟以亵渎生灵为乐吗?
宋若的目光在夜宴中不断逡巡。
冷硬沾血的囚笼上系着欲盖弥彰的绸花,肆意调笑的达官显贵,高位上意兴阑珊的统治者,被鎏金镣铐禁锢的异兽……
宋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是始终牢牢紧盯关在玄铁囚笼里的妖,无法再将目光移开。
……
“小若……”白楚有些担心她,自从这个妖被展示出来后宋若就没再说过一句话了。“小若,你怎么了?”
宋若似乎从某种久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面色逐渐恢复如常。
“我没事。”
“吃点东西好不好?”
“嗯。”
宋若心不在焉地接过白楚递来的糕点,看着装有妖物的笼子再被人抬走。
笼中的妖物已然陷入绝望,可在这时,他感受到一道灼热视线。他顺着看去,看到了宋若。
于是人们看见,原本惊恐异常的美丽大妖,蓝眸中的瞳孔渐渐缩小,然后在笼子里艰难爬起,直身,然后朝着某个方向,喜悦又郑重地、以身体能达到的最大限度,虔诚拜伏在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