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身体闻声剧烈地抖了一下,惊恐而缓慢地回头看去——一个小姑娘好奇地瞧着他。
还好还好,男人松了口气,他正在干一件实在不光彩的事,他可不想被容易纠缠不清的人看见。
“我要撬走神像的眼睛,这眼睛是绿翡翠做的,我能用它换一大笔钱。”男人干脆地说。但真的很难挖,他在这折腾半天了。
“你这么做是不对的。”
“又没人来拜,与其让它落灰,倒不如拿去换钱,也比在这等什么神来保佑好得多。
“我是说你撬的方法不对。”宋若从男人手中抽出利器,“让我来试试。”
男人还在发愣,宋若已经攀上神像,使了个巧力,轻而易举地就把翡翠一个一个撬了出来,动作干净又利落。
“给你。”宋若把两粒幽绿的翡翠放在他手上。
男人喜笑颜开,却不是很在意翡翠了,往包袱里一塞就豪气冲天地喊道:
“见者有份,走!去当铺!”
宋若看到他这么高兴她也就高兴,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往阆城走了。
感觉要有饭吃了,宋若想。
城郊神庙往阆城城门的路程并不长,大概是过去常常有人来往,平直的土路踩上去触感异常夯实,只是现在似乎是来往的人少了。
此时正值冬末春初,路边长满了茂盛低矮的车前草,再往边上便是荒草萋萋,人迹罕至的地方。
一路上男人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宋若不知说些什么好,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倾听。
原来男人名叫君迁,临江城人,没落世家公子,母亲早逝父亲好赌,很快家底败光穷困潦倒,因父亲贪财,上月把家中小妹嫁给了平阳城官吏家不学无术的男子,君迁怒而离家,只身踏上了找小妹的路。
“那男子绝非良配,我爹这是把妹妹卖了!”君迁说这话时眼里似有愤怒的火光。
但他的语气很快和缓下来。
“没关系,等我找到妹妹就好了,我可以和她一起去仙宗拜师,那时这些俗事就为难不了妹妹和我了。”
“小时候算命的先生说我有仙缘呢。”君迁得意地笑笑。
宋若安静地听着,这才注意到君迁的衣物,虽然勉强还算干净,但处处可见磨损划痕。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眼下青黑,两颊微陷,一路上应该吃了不少苦。
“这都要怪我,我早该带妹妹离家……我早该带她离家的。”君迁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了。
此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君迁侧眼悄悄地打量起宋若的神色,只见她低着头,脸上满是动容。
真是奇怪,君迁想。
一路上形形色色的各种人他也遇到不少,可今天这是头一次他对他人说出这么多的话,不知道怎么回事,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很顺利地脱口而出了。
与其说是一种冲动,倒不如说是一种习惯,好像他只是自然而然的把一切说给她听,而说完以后心中郁结立刻就少了不少。
阆城霁安王府
霁安王府今日气压格外地低。
仆从和侍卫整整齐齐地列成两排,为首的在高处坐着的人神情阴冷,对着下方战战兢兢跪着的一名花匠开口:
“我的树,救不活了?”
“回……回王爷,确实如此,小人实在已经尽力。”
座上那人只是沉默着,并不说话了。可任谁去看他的脸色也是极其不悦的。
“既如此,你便早日离开,霁安王府不需要无用之人。”是王爷的贴身侍卫在说话。
“来人!继续张贴告示,寻找能人救治我府柚树。”
花匠心中苦不堪言。几个月前听说霁安王府招收花匠一位,只要能照顾好王爷心爱的柚子树便能得重金赏赐。
彼时他刚好在告示附近,好友怂恿加上家中老母年迈多病,他脑子一热便接了这活。
他对自己种花植树的本事是很有信心的,虽然早听说这霁安府王爷裴敛性格乖戾,又格外珍惜他那宝贝柚子树,但想着只要尽好本分种好树便能直接拿钱走人了。
他至今还能记得他欢欢喜喜以为自己捡了个好差事而后见到那棵柚树时的心情。
那那那、那分明是棵被雷劈了的、已成枯木的树!花匠登时觉得自己也犹如遭雷劈了。
他若是这倒霉王爷,他必然是把这几截子可怜树枝劈了当柴烧水喝,而不是再指望它能长几片新叶。
花匠背着包袱走到了王府门口,看到霁安王府家仆还在张贴招贴,他止不住地摇头叹息。
那已成枯木的柚树必是重要之物,才使其主人如此兴师动众也要救它。
这王爷实在是个讨人厌的可怜人,当然,一分钱都没拿到的他更是可怜。
谁能救那焦炭?
那可能也只有传说中的那位可使枯木生花,使人起死回生的木神颂若才能做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