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五条悟。他仍在原地站着,周身的无下限可靠而令人心安地保护着学生。
“看,它很弱吧。”五条悟轻声说,“当然,在你眼里,它或许是个小小的威胁。”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微微挡在学生斜前方,这个姿态不经意间给了学生一些安全感。
“咒术师不是杀戮机器。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为了享受战斗,而是为了结束战斗——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保护能够保护的人。”
“祓除咒灵,就像……嘛,打扫卫生。”五条悟搜肠刮肚,想了个奇怪的比方,却奇异地缓解了学生的紧张,“房间里有脏东西影响了生活,我们会选择把它清理掉,对吧?过程可能并不那么愉快——也许你不喜欢打扫的过程,但你需要拥有打扫的能力。”
尽管隔着墨镜,学生依然能感受到那抹强烈到几乎无法忽视的注视,“老师并不是要求你立刻喜欢上战斗。但,我希望你能试着去掌控这份力量,沉浸在恐惧中踌躇不前没有任何意义。”
学生听了之后,犹豫着……虽然指尖还有些发抖,但他缓缓抬起了头,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眼底慢慢透出坚定的信念来。
五条悟察觉到他的变化,嘴角上扬。
“很好,那么现在,我们试试将最基础的咒力覆盖在拳头上——好啦,别担心。有老师在,它伤不到你。对,就是这样。尽情去战斗吧。”
……
“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五条悟结束了回忆,他吐着舌头说:“关心弱小真的很麻烦啊。”
太宰递给他一瓶刚开的汽水:“悟其实很乐在其中吧。”
“欸——”
“拜托,”太宰治斜他一眼,“当初得知有新学生要来,悟兴奋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小鬼吧?是谁连夜写了五页纸的教学计划,结果第二天就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的?”
“我那是提前做准备嘛!”五条悟喝了一大口饮料,理直气壮地反驳,“正确引导青少年心理健康可比祓除特级咒灵难多了。”
他嘴上抱怨着,但太宰治看得分明,五条悟墨镜后的眼角微微弯起,那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和满足,就像汽水里不断冒出的气泡般无法掩饰。
“要我说,悟已经做得很好了啊。”太宰治肯定他道:“你一定会成为最棒的老师。”
“是吧!?”五条悟咧开一个无比张扬的笑容,“我也这么觉得!”
……
【“阿治——”】
【“再见。”】
像是骤然熄掉的投影,太宰治眼前的画面关灯一样灭掉了。五条悟最后和他告别的画面被一闪而逝地掐断,他回过神,再次看向墙壁上的时钟。
17:59,与刚才别无二致的时间。
但他却好像看到了和五条悟经历的好多时间。一年还是两年?那是未来会发生的事吗?他和五条悟从相识到惺惺相惜,那真的是未来吗?
他最终还是没办法拯救他吗?
太宰茫然地攥着那张书页。他将纸重新展开,书页又恢复成毫无褶皱的模样,上面写着的字已经不见了,耳钉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耳朵上。无法理解的地方又多了一处,是谁在世界之间里写的留言,书页又为什么会给出提示……他将耳钉放上去之后,只要他想,未来的一切就能平铺在眼前。他先前以为这是悟留下的灵魂的缘故,但真是这样吗?
不对,有哪里说不通……
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想要去寻找,去得到。但是不行——现在还不行啊。他得按照剧本的安排继续走下去才行。想要达到“去悟世界的穿越契机”的前提是他按部就班地过完了所有剧情。就像一本小说,中间过程如果出现任何细微的改动,结局都有可能发生变化。他不能去赌一个可能失去见悟机会的未来——更何况,他已经不可能选择去做出改变了。
无法责怪谁,因为这是他必经的命运。
他拿到的剧本名叫文豪野犬。他知道,他是文豪野犬里的太宰治。
他必须这么做。
然后,才能重新遇见五条悟。
……耐心等待。是的,耐心等待。
当一个人真正知晓自己的未来后,他便不会再想要改变。此时此刻的太宰治已经无法再从因果论的角度来理解他的人生,他的所有行动都将是为了完成已知结局的必要步骤——他知道他将会在十八岁时等到那个时机,他会在那时那刻,再一次去找到五条悟。
……他未来的恋人。
太宰治终于欣然接受了他的剧本,接受了他的人生角色。也因此,他获得了崭新的全知视角。他没办法再以过去的线性思维来看待事情了。他也知道自己不久后便会认识一位名叫织田作的友人,并且会和自己关系很好;可他已经无法再像不知道织田作的结局那样,怀着对友谊的美好憧憬去拯救他。太宰不可能一边天真地相信他会活下来,一边又清楚地知道他会最后会死。
这是矛盾的。一旦知晓后者,基于未知信念而存在的前者便不可能成立了。他不可能再对这些人的所作所为进行评判,中也的身世,森先生环环相扣的计谋……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伏笔与反转此刻倾数展现在他眼前,就像将电影看过无数遍后便不会再有不确定感,人的体验会从“发生了什么”变成“它原来是这么发生的”,他会了然于胸地欣赏所有事情的发生——他会看着它们是如何环环相扣,最终指向他已知的结局。
人类因为拥有对未知的探索和抉择,才拥有了评判的立场与爱憎的权利。喜悦源于意外的馈赠,痛苦出于期待的落空,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根植于名为“可能性”的土壤;因为未知,每一次“选择”,每一个“如果”,人生中的任何一种体验,都被赋予了颤栗而珍贵的希望。
但现在这种可能性从他身上消失了。
太宰治清晰地感受到,某种作为普通人类,作为线性生物的内核正在他体内无声地瓦解……他知晓一切,他理解所有动机,于是失去了所有立场。
少年闭上眼,想——
是的,他会还原一盘完整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