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男孩，浑身赤裸，皮肤灰白，双眼紧闭。与周围血腥可怖的场景截然不同，男孩姿态安详，似乎陷入了永久的沉睡。

但他已经不是人类了。男孩的胸口没有起伏。一根枯萎藤蔓般的黑色物质从他的心口生长出来，向上延伸，顶端连接着一颗小小的、缓慢搏动的核心。

咒灵的本体。

它的核心，竟是从一个死去孩子的体内生长出来的。

“哈，在这种地方做实验？”五条悟顿觉荒谬至极，“脑子疯了才会拿小孩子来——”

“悟。”太宰治轻声打断他，“我现在要把他杀掉。”

“……嗯，我知道。这里有的只是一副人类的躯壳了。”五条悟闭了闭眼睛，然后重新恢复平静的神色，说：“动手吧。”

洁白晶亮的咒力凝成一道光束，那枚小小的咒核凝成的力量在此前已被太宰吸收得所剩无几，很快便不堪一击地碎掉了。

失去了核心的支持，实验台上孩童的身躯迅速萎缩，脸上的生机也枯竭下去，露出死去已久的衰容。

方才一直灼灼烫着太宰皮肤的咒纹也跟着随之消散，咒灵施加在他感官上的奇妙影响忽然一松。此时此刻，五条悟站在他身边，闻起来终于不再像饥饿者眼中一块喷香美味的蛋糕了。

结局很好，咒茧也解决了，两个人都没受多少伤。太宰更是由于咒灵的原因，身上的伤好了差不多七七八八。他的眼神往五条悟身上一瞥。

说来奇怪，分明摆脱了咒灵影响，可他看见五条悟脖子上的明显牙印时，居然还是有一种想要破坏的冲动。

“把这些记录下来回去报告吧。”五条悟没察觉到他在想什么，“这简直像是哪个疯狂的诅咒师干出来的事……但最近也没有类似的诅咒师活动事件啊？”

“估计吧。”太宰心不在焉地说，“那个，悟。”

“怎么？”

“脖子那个。”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用反转术式吗？”

五条悟一愣。他似乎把这个牙印完全抛之脑后了，一时间提起来，白净的脸蛋藏不住地一红。“呃，嗯，就那样吧。”他支支吾吾，“要说都怪阿治没控制住自己吧。这可是证据！我不会治疗它的，你要好好反省——”

“是这样吗？那好吧。”太宰治装作遗憾说，心里却无端有些高兴。他伸了个懒腰，“知道了嘛。我会为悟好好负起责任来的。”

“那是什么话啊！？闭嘴吧。”

【滋啦——】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刺耳杂音令两人都立刻警惕起来。六眼术师瞬间朝实验室角落方向望去。那里有一个半毁的广播设备，此时正一闪一闪地亮起提示灯。

【滋啦——滋滋——】

尖锐嘈杂的电流音持续不断。

过了一会儿，一个经过处理的、雌雄莫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回响起来：

“恭喜你们，顺利通过了第一关。”

无论是人眼或是六眼的视野之下，那儿都只有一个破旧的广播设备而已。太宰治哈了一声。

“真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广播里的声音继续说着，那是一种欣赏实验果实的愉悦感：“尤其是你，太宰君。居然能以人类的意志，反过来利用那孩子的侵蚀……精彩，实在精彩！”

“是吗？”太宰治冷静地接上话，“真是不胜荣幸。敢问阁下——”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阁下费尽心思布下这个局，甚至不惜用这么多人命作为养料，总不会只是为了欣赏我们如何破解你的把戏吧？”

“养料？不。”广播的语气转为一种狂热的郑重，“他们被内心膨胀的负面情绪吞噬，证明了自身的脆弱性。而我的孩子吸收、提炼这些能量，正是为了创造一个更纯粹的世界——”

“别急，二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权力？利益？这些动机何等庸俗。”

那声音里透出浓郁的不屑。

“我追求的，是更本质的东西——情绪的极致，尤其是痛苦与绝望，这才是生命唯一真实的结晶。咒灵，正是人类最纯净情绪的凝聚体，是超越了虚伪文明的——艺术品。”

他无不遗憾地说：“而你们，刚刚毁掉了我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那个孩子，本可以孕育出更极致的绝望……真是可惜。它本是我迈向新世界的重要一步。”

“不过无妨，创作始终都在继续。我所说的‘新世界’，并非由谁统治的王国，”神秘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他充满确信道：“那将是一个剥离了所有虚伪矫饰，只留下最真实、最强烈情绪的世界！一个让痛苦与绝望得以绽放的花园！脆弱的灵魂无法在其中生存，他们注定在筛选中凋零——来吧，请看。”

一个屏幕陡然亮起。刺目的白光过后，屏幕上开始播放城市各个角落的录像。

超市内的幸存者们为争夺物资互相残杀，最终精疲力尽地倒在血泊中；写字楼的安全通道内，逃生的人群拼命推搡着前方的挡路者，大量的人摔倒、被无情踩踏，哭喊与咒骂淹没在人群里；那些有幸逃生的人类，却突然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他们生生捉住，残忍地撕碎了四肢……

“看啊，这些褪去所有伪装的灵魂。”那道声音及时地响起，屏幕上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张张充满恐惧的脸上，“看它们绝望的姿态，多么优美呀。”

“而你们，”广播那头的人热情地邀请他们，“五条君，太宰君，你们拥有触及本质的潜力，为何要守护充斥着谎言与软弱的旧世界？加入我吧，不必再为这些无可救药的存在浪费你们的才能。我们可以共同见证，亲手缔造——理想中的新世界。”

“你话未免也太多了大叔。”五条悟掏了掏耳朵，翻了个白眼，“说了半天累不累啊？我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他不太耐烦地甩出一道咒力，精准地击碎了那个定格着惨状的大屏幕。屏幕啪地一下灭了。

“什么新世界旧世界的，”五条悟撇撇嘴，“说到底不就是个心理变态，躲在暗处搞些小动作。有本事出来打一架啊？”

太宰治轻笑一声，配合地接话：“悟，不要太为难人家了。这种喜欢搞躲躲藏藏的，通常都长得不敢见人，理解一下吧。”

“你们真是……冥顽不灵。”那声音长长叹了口气，似乎真情实感地为他们感到惋惜，“明明站在力量的顶峰，居然从未对这个充满谎言与背叛的愚蠢世界感到厌倦吗？你们刚才也看到了，人类卸下伪装后的本质——为了一点渺小的生存机会就能毫不犹豫地践踏同类——这样的人也值得你们拯救吗？”

太宰调侃道：“哎呀这位艺术家先生。话说，将自身的恶意投射给弱者，除了更加显露出你的卑劣以外，没有任何其他效果哦。”

“你——”

“用不计其数的生命搭建舞台，再演一出自欺欺人的救世主戏码？美其名曰创造新世界？想象力丰富得我都叹为观止了呢。之所以不断强调人性丑恶，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残酷行径寻找一个合适的正当理由吧？我还以为什么呢，真是没意思。”

太宰治语调上扬：“听好了艺术家先生，我和悟是不会加入你的。不如说，我们最讨厌的就是给别人收拾烂摊子。我们现在还急着去修理您留下的作品呢，拜拜啦。”

他轻轻捏了捏五条悟的手心。

“……看来这不是一次愉快的交涉。”对面的口吻彻底变得冰冷：“那么，你们就亲眼去见证，你们想守护的这一切，是如何在自身的丑恶中崩塌的吧。”

“新世界的钟声已经敲响——”

嗞喇——

广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