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没错……但是我觉得我应该来。”
出乎赫穆的意料,白鹤年虽然声音不稳,脸色极差,但是却坚定地说出来了反驳的话。
“我们是朋友……至少我觉得是朋友,这些天下来,我们相处得一直非常好。我和章中鹊的宿舍就在隔壁楼栋,离得这么近却不来的话,对不起我们的友情,也对不起我的良心。”
他快速抬眼瞟了一眼启晨星,刚刚支棱起来的勇气又缩回去不少:“斯先生刚才也骂我了……你们要骂就骂吧,反正我是不会后悔的。”
斯先生在旁边看看这个,再瞅瞅那个,最后再次发出一种“我真是不理解年轻人”的感慨。
而启晨星的声音也立刻温柔下来,还带上点歉意:“对不起,鹤年,我……我也是不希望看到朋友因为我而受伤。你说得对,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多考虑自己。”
赫穆在旁边看着,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在听到白鹤年说他很担心,他为了他们而来的时候,一种陌生而温暖的情绪短暂地涌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在心里怒斥自己停下,不要因为只言片语就像被入侵的机器人一样疯狂唱快乐歌,可是看到一向缩在后面的白鹤年难得表示反对,颇有底气地说“对不起我们的友情”,心里的机器人就再次不争气地翻滚起来。
他们只认识了不到一个学期,确实相处得很好,也算是难得投缘,但真的有深厚到这个地步吗?
他开始在记忆力搜寻。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有公共课,他们五个就会聚在一起吃饭,他们会买三个口味不同的营养膏,一些琐碎的小零嘴,偶尔加上两杯勾兑饮料分着喝。
上星期吃饭的时候,莱西娅灵机一动,把两份饮料加上一点营养膏兑在一起,混合出来一种外观看上去就让人做噩梦的奇怪食物。她先尝了一口,然后盛赞自己是调味界的天才,于是章中鹊也好奇地稍作品尝,对她的话表示赞同。
一直到流动到白鹤年手上才露馅——白鹤年对这种恶作剧显然准备不足,当真抱着品味珍馐的心态吃了下去,然后就恶心得差点直接喷在桌子上。
这能说明什么吗?也还好吧,不就是同学间的正常交流吗?哪家小班级不团建啊。
还有……上个月,白鹤年在生物楼遭了欺负。
赫穆对这些同学的意向专业和选课从不关心,除了莱西娅分享欲过剩每天在班里展示她的设计画作,其他人的专业他一无所知……一直到那天白鹤年带着脸上的一个巴掌印进门。
白鹤年刚开始只是低着头,不愿意说。一直到启晨星趴在旁边小声劝了一会,他才坦白,是古生物研究室那边几个学长看他不顺眼,这几天一直在针对他。
当天下午五个人就一起杀了过去,启晨星端着终端给他们念了半天校规和法条,而赫穆操纵着能爬墙的小机器人,从后面悄悄往他们衣服上倒了两管子的发酵营养膏混合物——来自莱西娅上次“调味”的友情赞助。
被人踩到脸上,就应该去踩回来,他们名义上总是一个整体,这不也很正常吗?
赫穆不喜欢相信别人。
歹竹出不了好笋,他和父亲一样卑劣又多疑,生性对人类就抱着悲观的态度。他不怀疑世上有好人,有真心,可是谁说好人一辈子都不会犯错,真心永远不会改变呢?
他的父母当年还是被校友会宣传过的神仙眷侣,爱情典范呢。
比起拥有过再失去的难以相信,藕断丝连,赫穆更希望从未拥有过。
可是……看着白鹤年热诚而真切的眼神,感受着启晨星与白鹤年透露出来的,自然而然地对他们之间友情的默认,赫穆可耻地发现,他正因自己被涵盖入这份友情而暗暗欣喜。
赫穆捂住脸,悄悄把自己提起的唇角往下拉。
他心想,难怪古老的东亚神仙小说总爱提什么“无情道”,友情居然已经有了这种违背人坚持的强大诱惑力。
要换成最被歌颂提及的爱情,真不知道得可怕成什么样。
白鹤年的脸色却更差了。
他艰难地扯动肌肉,对启晨星说:“不要道歉……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话没说完,他就再也无法忍受身体的难受一般,低低呻吟一声,缩进了沙发里。
这下三个人都发现了情况不对。
启晨星第一时间起身,他一只手碰上白鹤年的肩膀:“鹤年?你还好吗?”
“没事,我没事……”
明明身体都因为难受而发抖,但面对朋友的关心,白鹤年还是第一时间努力直起身子,露出一个不那么好看的笑容:“别担心,这算是……我的一点老毛病,就是有点难受,没有危险的。”
一直在旁边观察赫穆忽然凑过来,他直接抓起白鹤年的左腿裤脚,往上一提——
制服下不是人类的□□,而是一款型号老旧的义肢,尽管表面被清洗照顾地很干净,似乎是它的主人在尽力维持体面,也无法隐藏它早该维修更换的事实。
“机械排异症,”赫穆瞥了白鹤年一眼,“只是腿部义肢的排异不会影响到上半身。白鹤年,你还有哪个内脏不是原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