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想喻归泽不会答应,他换了一个策略。
他将骰子往前推,摇头道:“你要是不放心,你吃茶我饮酒?”说着他将茶水倒了一半进酒中。
“来吧,郎君”,见他迟缓地拿起骰子若有所思,宋策笑眯眯地支着脑袋看他,“你不是一直有许多事情想问我?”
喻归泽眉心一抽,无意识地摩擦骰子,棱角戳到指腹才稍回神。
骰子滚了几圈正好拐到宋策手边,他说:“你为什么要杀上官无思?”
宋策就知道他会问这个,他已经解释过缘故,喻归泽却总揪住不放。
“他和魔族勾结,有意接近你不是图你灵族的身份还能是为什么?”
“那你呢,你和那些人相比有什么区别?”答案已听过无数遍,喻归泽心中难掩憋闷,宋策与那些有意接近他的人并无分别,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替他着想,替他做决定?
“这是下一个问题。”
……
“喝吧。”宋策看着他喝下茶水,问他,“怎么样,水是雷泽山林间晨露,不错吧?”
入口清淡带着点药香,咽下后舌根泛着一点清苦后会回甘,他没察觉到什么不适,眉宇间的警惕消了几分。
“每次——”宋策停顿,拿着筷子夹了一块兽肉放进碗里又放下,摸过骨上素戒指,像是试探又是明确一个答案,“每次都很,很痛苦?”
喻归泽没错过他的动作,这是他思考时的动作,这是什么问题?
沉默几息,他忽然看向宋策心口,这是两人心脉连接的地方,每次蛊虫发作时都身不由己痛不欲生,这人逼迫他做自己不愿的事,床上时尤甚,毫无欢愉舒坦可言。
“那下一个问题”,宋策推开碗筷,将酒壶摆正,言语松散了几分,当光线落在茶水上在他眉梢映下一点光晕,他张口欲言却僵硬停顿,莫名扶额讪笑,“也是……”
炼制连心蛊时,他只有蛊经残卷,不知其毒凶狠霸道,如今毒素入体也算是自食恶果。
喻归泽开始怀疑宋策在骰子上做了手脚,自他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后,宋策接连赢了数次,但问的都是些似是而非的问题。
对哪种蛊虫不那么讨厌,族中长辈、运剑招式、练气入体什么感受……
“你下腹腔室里——好,我换一个”,宋策晃动着杯中液体,忽然话锋一转,“你的尾巴——”
“灵族向来如此”,喻归泽语气陡然急促,似是终于忍不住厌烦,“接触**液自会变化,很多长尾种族也会出现这种情况,没什么特殊。”
“原来如此……”宋策没看他,指尖抵着桌面,骰子在桌上利索地转着圈。
“如果没有灵丹,你是不是会放过我。”喻归泽夺过宋策胳膊旁的酒杯,一饮而尽,“嘭”地搁在桌上。
宋策诧异挑眉,没拐弯,实话实说,这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事情:“我不会救你,自然不提放过你的事了。”
“在鬼城杀掉黑风鬼后,下一个对象就是你,那时的你是个拖累,对我来说是个随时爆发的隐患”,这些事他们从未在明面上摊开来说,但两人所言所语,所作所为都一览无余,“可惜……”
灵丹进入宋策体内后,他的妖丹被黑风鬼捏碎,换丹术并没有完成,他是卑鄙,精心算计一切,到头来一切如镜花水月一场空。
就算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选择,他或许会更谨慎一些,就没有后面那么多事了。
他生来自私,情感单薄,贫穷使他抓不住想留住的亲缘,尝过一点利益的甜头后,如无魂魄的死尸疯狂汲取养分,得手后却又索然无味能弃之如敝履。
他无牵无挂,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他,在现代,他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养过宠物,养过花花草草,像人类社会中最普通的人那样生活。
依然像兽类一样只有生存的本能,他从未觉得人生有什么意思。
“从始至终我为了什么,你我都清楚,再来一次,你连清醒机会都没有,我也不会放过你。”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痛苦,不悔恨,不放手。
“不过——”宋策呼吸停住,额角被砸了一下,酒液透进纱布下的伤刺激一阵阵灼痛。
“让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喻归泽抿唇,眉峰压下来,表情阴沉他抽出刀,银光一闪,宋策眼睫轻动,察觉到鬓边包裹的纱布尽数褪下。
“我不想听你废话!”喻归泽刀口抵住他的下颌,刃边逼近,耗尽所有耐心,不愿再和这人虚与委蛇,“解开连心蛊!”
“宋策,你要养娈奴,自然有旁人愿意跟着你,你在我身上使的下作手段还不够吗?”
他身上的伤能快速愈合,灵族修复能力不至于如此,只可能是连心蛊的效用。
“杀屠天兆九死一生,不想死就解蛊。”
若不是宋策为了控制他,用这种玉石俱焚妖异的东西牵制他,他怎会身陷囹圄。
如今灵丹已修复,宋策主动提出解蛊,不过是怕连累他丧命,喻归泽也不想与这人继续纠缠。
魔域形势动荡……他有预感这是他能触及真相的机会,他不愿错过,纵使有人设下天网诱他入局,他也要闯一闯。
从前宋策救他一命,他回以灵丹。
“灵丹之事我迫不得已,如今我也不想追究,解开蛊毒后,往后你我生死不欠,恩怨两清。”
一直低头沉默的人,抬手推开喻归泽的刀锋,锁骨上的骨头到现在还没接上,听到喻归泽这些话,深埋胸膛的躁意像冲破岩浆的烈火,宋策冷笑不止,眉眼抬起露出遮掩的阴影。
浅棕的兽瞳在闪烁的光影下如琥珀一般明亮,却充斥着淡淡的疏离,他目无所视,喻归泽只看到彻骨的冰冷和淡漠的打量。
又是这种眼神,像打量一个死物,冷漠轻挑。
喻归泽牙齿磋磨轻颤,握刀的手用力而发麻。
果然,下一秒他听见他说:“被迫?当初你记忆受损,若你半分不情愿,我会取得你的内丹?”
“除去鬼城,我可不止救你一次,我们之间,哪里还能算得清?”
根本就没有什么换丹术,那是起源于灵族的秘术,伴侣之间的双修法门,需要全心全意的信任,将内丹幻出,以灵府本源为引,吞吐内丹,两相结合。
“住口!是你淫|贱,分明是你欺我愚钝,骗我双修!”赤红喜服,高堂喜字,摇晃的烛火和颤抖的帷幕影像闪过脑海,喻归泽不想深想,脖颈经络因情绪上涌抽痛着。
他怎么会这么蠢,他喝下旁人递来的酒水,宋策分明就知道酒里的东西,是他示意的。
婚宴,拜堂、成亲都是用来骗他的手段!
都是假的!
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刺眼,一瞬间,桌盘菜肴掀落一地,宋策冷眼扫过四脚朝天的桌子,两人未动一筷,真是满盘狼藉。
吐露出更为刺耳的话语:“我淫|贱?你不想被我艹,我会得逞?”
“混账,我杀了你!”喻归泽被怒火烧灼失去理智,他扑向修士,挥拳砸在宋策脸上,将他压在铺满碎瓷片的地上。
良久,发泄一通后,喻归泽吐出浊气,深陷手拧过宋策破损的脸皮,狠狠碾压着他脸上的伤痕,嫌恶道:“看看你自己这张脸,丑陋不堪,我看着都觉得恶心。”
喻归泽起杀心,连接心脏的位置丝线牵引而出,刺痛拉扯着他们的神志,他停住动作,目光被宋策嘴角还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刺痛。
他在有意激怒他。
情绪像水浪,宋策却气定神闲地握住的阀门,一字一句都能牵引着他的情绪,当所有一切静下,喻归泽感受着心脏的跳动顶起胸口,响如鼓点。
报仇的执念深陷内心,他已有多年未这样肆意宣泄过。
喉结在掌下滑动,宋策额前青筋凸起,露出窒息的痛苦神情:“吃了它,我给你解蛊。”
……
上方灯吊摇晃着,喻归泽口干舌燥,舌根泛着一阵痛麻,生理泪落在肩头,肌肤摩擦时落下一点黏腻感,说话时喉咙里像火烧。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下腹像被被塞满了什么东西抽搐肿胀着,他像砧板上的鱼被翻来覆去,开膛破肚,下一秒天旋地转,他争着一口气抬起下颌呼吸。
那颗药,宋策也吃了一半,但却没反应。
喻归泽红彤彤的眼珠浸润着水汽,他摸索着想推开身上的重量:“等等……”
牙齿打着颤,脊骨绷直,他忽觉浑身灵力滞涩,无法运转一个完整的周天,身上汗津津的,失神的眸光里闪过慌乱。
怎么回事?灵气无法逼出体内残留,是什么封住了他灵巧,他无法施展术法净身。
那么多茶花液体装在肚子里,圆鼓鼓地晃动着,一只手残忍地压迫下,喻归泽抖得和筛子似的。
愤懑上头,想到根本就不是什么解蛊的药,宋策吃了一点却毫无反应,而他的神志像被埋进棉花里,燥热憋闷。
他慌不择路地喊道:“宋、宋策?让开!松开!”
连心蛊的控制越收越紧,尾音像被一刀斩断,变着调子戛然而止,昏沉的脑子容不得他想些别的,牙关咬紧,泪水溢满眼眶,某名委屈情绪充斥心间,他什么都抓不住,仓皇前倾却被抓住,冰冷的指尖摩挲着踝骨,肌肤泛起一层酥麻。
耳边模糊,他听不清是什么声音,混乱地像一双手伸进他的脑子里一阵搅乱,忽然温柔的语调唤醒他的一丝清醒。
“你乖乖的,我替你解蛊……”
“不骗你。”
有什么东西从心里不设防地冒尖,蛇一样钻入钻出,艰涩感充满心口,喻归泽竭力睁开眼想摆脱困顿的失魂感,他想看清是谁。
“往后都不骗你……”
“疼不疼?”
“可以吗?”
“喜欢,真乖……”
一股股灵力从身体穿过又拉出,灵气输送过身上每一寸经络,带来熟悉的感觉,连心蛊束缚却越来越轻,喻归泽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一根绳子,被扣上死结又解开,尾巴不只什么时候伸出来的,抽颤不已,喻归泽浑身无力趴着,眼泪沾在睑下,他恍惚睁开,眼中才清明几分,掌下触及一片湿润,像被毒蝎子蛰了他飞速避开。
“呕!咳咳咳咳……”
“啧……”宋策发出嫌弃的声音。
那人站的很远,背对着他,喻归泽浑身如坠冰窖,脊背像是刺入尖锥般疼痛,僵硬地无法动弹,是他太过大意。
“我——”察觉到人已经清醒,宋策掩饰神情僵硬转身,张口说:“你——”
“这是什么?”连心蛊的感觉已经微乎其微,忽然消失了一般,喻归泽握紧手掌,运功时察觉丹田突显禁制,腹部燥热源源不断传输至全身,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另一种封印,他居然触及不到形态。
屋子内尚且残留着阵法运转的痕迹,喻归泽捏紧拳头想发作,诛魂刀受到主人影响发出嗡鸣声。
宋策弯腰捡起四散的衣裳靠近,看着这人模样,细细打量了一番乱七八糟的床榻,意兴阑珊地合起衣服。
“杀了我,否则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宋策蹲下看着他,目光细细描摹着这人苍白的眉眼,如同舌尖舔舐的亲昵。
连心蛊分母蛊和子蛊,他只要根据蛊虫效用,简单调配药剂就好,就算吃同一颗药,对他也没什么作用,是药还是毒,还不是他说了算。
他唇色红润勾着弧度,带着微不可查的叹息:“同一种招数,怎么还上当两次呢?”
喻归泽没心情看他,心里没有来的慌乱被很快被他压下,只觉得浑身气血上涌,同一招他中了两次,视线早已被血色侵染,看不清这个无持下流的畜生:“我会杀了你……”
他今日就不该来,宋策的生死和他有什么干系,他该死,他合该与他捆绑一起。
此生此世,共赴黄泉!
“你该庆幸我没把你当炉鼎用,或许下次你想试试?”宋策目光灼灼,看上去心情很好,牵起喻归泽的手指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