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伦敦是多雨的时节。
阴冷的海风呼啸着穿过街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冰冷的水汽,天空阴沉沉的,似是马上又要落下雨雪来,街道上只有寥寥的行人低头经过,行色匆匆,整座城市都仿佛被施加了缄默的魔法,空旷冷寂得近乎肃穆。
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我抬手压低了帽檐,穿过冷清的街道,推开了街角咖啡馆的大门。
扑面而来的是室内温暖的空气,咖啡醇厚苦涩的香味萦绕在鼻间,被冷风吹得发紧的头皮也因为这一瞬间笼罩全身的暖意而放松了下来,我不由自主地长舒了一口气,放开了手中握着的门把手。
写着“暂停营业”的挂牌随着关上的门轻轻晃动,磕碰在玻璃上发出轻响。外头的天色阴沉,咖啡馆里也静悄悄的,只开了两三盏昏黄的灯,照亮了一条方便人行走的路来。穿过错落摆放的座椅间狭窄的过道,我摘下戴着的帽子和围巾,径直走向店内的角落,甩了甩自己冰冷发潮的头发。
角落里的四人位,相对摆放着的两张双人沙发上,一边坐着的正是几日没见的末广铁肠,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便服,伦敦人常穿的羊毛衫和夹克,走在街头也不显得惹眼,只像是个普通的亚裔留学生。
他正端着杯红茶,盯着窗户外的乌云密布的天空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暖黄色的一点灯光从他的头顶落下来,将他本就柔软纤长的眼睫映得更显纤细,任谁也想不到这家伙衣服下的手臂里藏着爆发力多么可怕的肌肉。
乱步就坐在他的对面,拿着叉子和一块熔岩蛋糕做斗争,手边还摆着杯果汁。伦敦的天气太冷了,他也换上了宽松的毛衣,这会儿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一般,整个人缩成团坐在沙发上,大概是蛋糕不太合他的胃口,边吃边皱眉,但又不知道为什么,皱着眉又还要继续吃。
两个人就这样相对坐着,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一句话也没聊,像是不在一个图层里。我都走到桌前了,才意识到我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末广铁肠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我。
“有点麻烦。”我将帽子和围巾胡乱卷成一团丢在了发上,勉强让自己几乎要结冰的头发重新蓬松散落了下来,又朝吧台喊了句“热美式”。
吧台后头坐起来个骂骂咧咧的人影,白濑抚一郎一边指桑骂槐地说着中也不做人,一边起身打开了吧台的吊灯,在看见了我放在桌上的五十英镑后,顿时就收了声,转头朝边上踹了一脚:“安东尼,热美式不加糖!”
一个顶着棕色卷毛的年轻小伙睡眼惺忪地从吧台后爬了起来,揉着眼睛就开始找咖啡豆。
我没理会白濑的变脸,在乱步的边上坐下,从口袋里抽出伦敦的地图,一边摊开一边问道:“太宰呢?还没来吗?”
乱步咬着叉子,习以为常地说道:“怕被月见山你算账所以跑路了吧,毕竟干了那种事,就算消息是铁肠君发给他的,以他的脑子也该猜到是我们来了,八成也不敢来。”
“别把我说的好像恶鬼一样好吧。”我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我看起来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吗。要算账也该是秋后算账还差不多,现在还用得到他,我哪里就会这么快就卸磨杀驴了。”
摊开后占据了足有半张桌子的伦敦市区地图出现在我们眼前,我也懒得再等太宰来不来了,想着实在不行回头再去抓这家伙,还是先把我的打算告诉末广铁肠。
大仓烨子、福地樱痴都已经被坂口安吾保护——或者说是“监管”起来了,晶子使用「请君勿死」治疗了他们的伤势,但安吾带去的异能技师也给他们注射了足以限制他们行动的药剂,同样已经痊愈的条野采菊接手了看管与保护二人的工作,这对「猎犬」而言应该算是暂时的好消息。
至于之后他们会遭到什么样的清算或是处分,那就不是侦探社能插手的了,能在其中起到些作用的恐怕也只有安吾,但眼下排队等着安吾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他已经是分身乏术了。
也就只有想到的安吾的时候,我这颗疲于奔波、饱受摧折的心,才能感到有那么一丝的安慰——这个世界上果然还是有人比我更忙的。
“白金汉宫、威斯敏斯特宫,包括时钟塔在内的区域,全都已经层层戒严,巡逻的卫兵人数翻了两番,配备了异能者成员值守,还启动了最新的监控系统,几乎覆盖了所有的路径。”
我的指尖逐一划过地图上的这些区域,白金汉宫和威斯敏斯特宫周边几乎被我画满了各种符号,旁边还标记着巡逻队伍的频次和交接时间,结合在一起仿佛是天罗地网一般,将白金汉宫和威斯敏斯特宫保护得密不透风。
“连你也没有一点潜入的机会吗?”末广铁肠的视线落在密密麻麻满是标记的地图上。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话,那还是有机会的。”我拿过乱步的果汁喝了一口,觉得有些凉,于是又放了回去,“但是要带上乱步的话——估计不太行。”
“那就不用带他。”末广铁肠头也没抬,“我和你一起去。”
“——去什么去!”原本还在试图将熔岩巧克力塞回蛋糕里的乱步顿时蛋糕也不吃了,一扯我的袖子,把我的手臂卡在了他的臂弯里,“当着名侦探的面你就开始挖墙脚了吗!”
末广铁肠仿佛没有看出乱步对他的敌意似的,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对着乱步回应道:“这是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的合理的战术调整。”
“负责制定战术的是我这个名侦探!我、这、个——名、侦、探!你只是负责执行的那一个!有什么异议通通驳回!”
白濑的小弟送来了我要的热美式,我将桌上的五十英镑放进了他手里的托盘里,又另外给了他五英镑的小费,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卷毛就立刻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我喝了口热美式,顿时感觉暖和多了,也不再想我到底为什么要让乱步和末广铁肠坐一桌——三个人开会不坐一桌难道还一人坐一桌吗?
“别吵了。”我捧着热咖啡,打断了他们俩的话。
乱步撇撇嘴,但还是老实地安静了下来,不再出言与末广铁肠针锋相对,末广铁肠同样住了口,将视线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轻轻吹散咖啡氤氲升腾起的热气,抬眼对上了末广铁肠的目光,“我这一次要做的事,是和乱步一起进入时钟塔。为此我需要你的帮助,铁肠先生。”
末广铁肠没有说话,他垂下了眼,低头喝了一口手里的红茶。
我看了一眼乱步,他撑着脑袋,对上了我的视线后也立刻就挪开了目光,但桌子下的手却悄悄勾住了我的手指,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有些怀疑在我回来前他们俩是不是说过什么,但又实在想不到这两人坐一起能有什么好聊的,
我只能把话题带回了正轨。
“上次和钟塔侍从谈判的时候我玩了一手空手套白狼,用「那个」的情报交换了时钟塔的使用权,阿加莎·克里斯蒂现在恐怕只想找我算账,更何况、”
我顿了顿,看了眼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距离我们离开日本已经又是一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