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是一定要见徐宁，反过来是徐宁要见他。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见面，原因总不能是徐医生的个人魅力吧，那还不是因为徐宁与秦朗联系密切，在他这里，徐宁出面见他约等于秦朗找他。

路年说：“徐医生，你这样我就无话可说了。”

徐宁说：“好，你不说了，那我来说。我问你，你觉得秦朗是个什么样的人？”

路年摊了摊手，示意自己更无话可说。“我们非得现在坐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吗，我必须回答你吗。”

徐宁寸步不让，“除非你不好奇秦朗让我来送什么。你不回答，我现在就走，我永远不会告诉你的。”

路年：“……”

好吧。好奇心害死猫。

路年想了想，斟酌了用词，“他，他很用功，很优秀，很骄傲。长得很帅，人很靠谱。”但是什么都不说，全憋在心里，宁愿憋到吐血都不说。真惹生气了还没有回转的余地，还把他联系方式删除了，狠心的要命。

徐宁嘲讽地笑了一下，说，“全是优点，你还是抛弃了他。”

路年张了张嘴，理解了徐宁的来意，来帮秦朗抱不平的。路年说，“你了解的不是全部。”不是当事人，很难了解一切。路年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是事情不是徐宁想的那样。“过去的事情有一些误会，是我的错，我承认。但是绝对不能用抛弃这个词。秦医生那样优秀的人，谁有资格抛弃他。”

徐宁的表情更加不满，夹杂了一些怒气。他说，“真是轻描淡写，你的错三个字就完事了。心血来潮见色起意，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路年，你想去发挥魅力也好，想去玩爱情游戏也罢，你真不该这么会包装，把假的装成真的，用一时的热情去换别人的真心。”

路年说：“我已经说过了，你了解得不是全部。你非要这么相信，那我也没办法。”

徐宁说：“你觉得我错怪你了。事实上呢，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就跑去乱撩。撩上了又不放在心上，说扔就扔。可你想没想过不是所有人都是你这样随随便便谈情说爱。有些人真的会把你当责任扛在肩上，一而再再而三，没有止境地为你付出。”

路年疲惫，摆了摆手，说，“我真的无话可说。秦朗对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徐宁说：“对，不是我想的，因为都是我亲眼看到的。”

他刷地把那张名单抽出来，往茶几上一拍。

“给你，东西送到了。治病去吧，长命百岁去吧。”徐宁说。

如果说徐宁看到那张名单的一瞬间能明白这是秦朗为路年整理的，那么路年看到它的一瞬间明白得比徐宁还要更多。

没有术前谈什么术后。既然有术后，那么术前是谁促成的也一目了然。麻醉没清醒时的那个身影，毛医生含糊似有所指的回答，突如其来的治疗机会，这一切也都清晰了。

在他拒绝了秦朗的重新开始的提议之后，秦朗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还是帮他促成了手术呢。

路年说：“徐医生，你其实是不支持我和秦朗继续纠缠的吧。你来这一趟难道仅仅是为了告诉我秦朗是个多有责任心的人嘛，别藏着掖着了，你不就是想让我后悔死，愧疚死，那就干脆些，把所有我不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徐宁说：“你猜错了，你怎么死都不关我的事。我是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但不是为了看你愧疚后悔，我是让你知道这份感情对秦朗到底意味着什么，曾经你的出现对秦朗意味着什么，我要让你认清楚你的那句‘是我的错’多么轻飘飘。”

-

这一切要从何说起呢，徐宁想。

也许要从开头讲起，从他们和秦朗产生联系的那一年开始讲，太久了，二十年前。

那是在经济腾飞之前的火热的开发建设时期，无数人背景离乡来到大城市，梦想在这里为自己和下一代开创不一样的人生。徐宁的爸妈徐建怀和周萍，两个平均学历初中的最底层的打工人，带着年幼的儿子，也加入了这场人流大迁徙。

有时候比财富更先来的是不幸，还有句老话讲，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捉弄贫苦人。周萍在某天突然身体不舒服，诊断出来是一个能要命的大病，徐家本就不晴朗的天忽然塌了一半。

徐建怀天生命不好，从小被父母送养，养父母对他也苛刻，小学毕业就逼着辍学，回家种地养家，长到成年一路吃尽了苦头。他和周萍的结合没有什么浪漫的爱情，就是两个苦命人搭伙过日子。可是儿子生了，年纪还小。大城市的生活一个人带孩子根本不行，想把孩子拉扯大，想继续过日子，想把生活过好，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周萍的病能治好，无论付出多少，必须留下周萍一条命，他们家才有未来。

抱着这样的信念，徐建怀辗转了很多医院，做了很多尝试。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失望。钱花了，人治不好。这就是他得到的最终告知。

在徐建怀彻底无计可施的时候，命运给了一个转机。

当公立医院不再收治周萍之后，徐建怀抱着最后的期望带周萍求医到一家私立大医院。医院的医生们在看完情况后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他们，徐建怀感到绝望。

那个时代病人病死在医院，家属是可以索赔大量赔偿金的。有不少类似新闻在电视台反复播放，所以医院对这些没什么希望活下来的病人从源头上卡得很严，不愿意担责任。

徐建怀那时候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死神追过来，而他们无能为力。他带着周萍离开，又被那些医生叫了回去。

医生改了口告诉他们可以住院，会尽力医治周萍。徐建怀百思不得其解，不懈追问之下才得知原来他们求医被拒的场景被当时医院的副院长看在了眼里。

副院长说：“人还没死就把人收下吧，开医院不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吗。”说起医生们的心思，“你们也不是不敢治，是做不了主，我都理解。那我做主，反正也是我自己家医院，真出了事赔就赔吧。”

这家医院就是秦朗家的医院。

做主的副院长是秦朗的妈妈，一位优秀的医生，当时市里人称三把刀之一，高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