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克兽呆呆地看着上方的蓝天。已经变得刺目的太阳让他戴上了红色兜帽上的护目镜,但他依旧觉得自己眼睛酸涩肿胀得想要流泪。
从太阳的位置分析,自他清晨踏上东边小路,踩进不知谁设的陷阱,落入这个大坑底部已经有数个小时。然而谁也没有来找他——包括收到他亲笔信的源千夏在内。
他早就该知道的,毕竟她真正的搭档并不是自己。他应该在写下那封信时就做好了应对这个结局的心理准备。可当它如此残酷冰冷地摆在哈克兽面前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想过“千夏真的不会来找他”这件事真的发生时他该怎么办。
或许他会就这么长眠在无人知晓的洞底,成为一滩白骨,又或者是一个永远得不到孵化的数码蛋……
“呜哇!你真的踩到飞翼兽的陷阱了啊?”背对太阳的人类表情被阴影和汇聚的泪水模糊,但光从她无奈的声音,哈克兽就能想象出她此时的表情——那必然是无奈又包容的苦笑,“因为飞翼兽说在东边小路上做了妨碍安底罗兽他们的陷阱,你那封基本看不出写了啥的信里又提到了‘东’还一直没回来,我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千夏……!”喜极而泣的哈克兽无比庆幸自己之前戴上了护目镜,不至于让她看到自己那么爱哭鼻子的一面,“你真的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什么叫‘基本看不出写了啥的信’?”
“那个啊,你的字太难看了,垂耳兔兽他们基本都看不懂写了什么。所以我们完全不知道你写了些啥嘛。”
“什么——?!”坑底的小龙惊声尖叫,急急地为自己的字体辩护,“可-可我的字是严格按照究极V龙兽村长的板书学的,深得他亲传哦!就连V仔兽——也就是现在的玛格纳兽——都夸过我的字,说它和究极V龙兽村长的字一模一样呢!”
“啊,究极V龙兽啊,那就不奇怪了。”源千夏冷酷无情地表达了对又当农夫又当教师、勤勤恳恳数百年如一日地耕耘在数据村的究极V龙兽村长的嫌弃,“总之,你先在这等一下,我去找人来帮……”
“喀嚓。”
转身欲走的人类脚下传来的异响让千夏和哈克兽同时僵住。下一秒,崩塌的地面令他们同时尖叫起来——
“千夏!千夏!别担心,我会接住你的!”惊慌失措的哈克兽焦急地跑到了坑洞边缘,坚强地用后脚站立,企图用自己两个短小的前肢接住下滑的人类,
手指紧抠着松软塌陷的坑洞边缘却还是不断下滑的源千夏看着下方金属小龙鼻吻部延伸而出直指自己的利刃,在过于明显的威胁中发出惨叫:“我最怕的就是你来接我啊!!让开让开让开啊————”
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汗流浃背的人类最终以狼狈不堪的青蛙爬姿势缓降于哈克兽左边的坑底。她惊魂甫定地仰望着上方洞口处过于遥远的蓝天,毫不留情地推开了担忧地凑过来的金属小龙脸上那个快戳到自己脸上的鼻刃。
“——那么,”估摸了一下这个深坑的总高,深知光靠自己和哈克兽绝对无法轻易爬上去的人类社畜干脆地选择了放弃挣扎,靠坐在坑壁上等待救援,“反正在飞翼兽他们发现我们之前也没事可干,不如说说你为什么会不辞而别吧。可别跟我说只是想出来散散心,我可没见过谁出来散步会专门写一封信留在别人枕头边哦。”
被戳穿的哈克兽并没有多少否定或是抵赖,毕竟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隐瞒这些东西:“因为,因为……!大黑是才千夏你的搭档不是吗?我并不是你的搭档,之前千夏也不是很欢迎我和你一起走,甚至离开数据村前拉走的是究极V龙兽村长!所以我想着,千夏你会不会觉得有大黑就够了?会不会觉得我一直缠着千夏很烦人,很碍事?”
“嗯……”
“千夏果然觉得我很碍事——”人类女性没有立即否定这一点就足够让金属小龙满溢的眼泪从护目镜边缘喷涌而出。
“不不不,不是的,只是没想到我这么一问你就会那么老实地全说出来,还表达得那么有理有据。我还以为要按照《职场沟通小妙招》里跟你推拉谦让,绕十来个弯子才能让你开口呢。”一下子省了大功夫的千夏夸张地松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和哈克兽这种有话直说的人搭档让人省心省事啊,你比我那些同事领导好多了。我就喜欢和哈克兽这样直爽的家伙搭档。”
特别好哄的哈克兽一下止住了眼泪,抽哒哒地问:“真、真的吗?千夏喜欢和我搭档吗?”
“我从来没说过讨厌和你搭档吧?”用反问句回答的人类无奈地拉开成长期数码兽积攒了过多泪水的目镜,抽出小手帕帮抽噎的哈克兽擦干净残余在面甲上的泪痕,才继续道,“我之前不太想带着你是因为你看起来跟小孩子一样。怎么说呢,这应该算是大人的矜持吧,不想让小孩子以身涉险。真是的,看来在这一点上,我实在没法多责备把飞翼兽他们都当‘小家伙’还让他们提前退休的安底罗兽什么。”
“但、但是!我已经不是什么‘小家伙’了!”一听这话就急眼的哈克兽不管不顾地爬上了人类女性盘起的大腿,挺起胸甲想向她证明自己,“虽然我还是成长期,可……”
“我知道哦,哈克兽超强的。”拍拍哈克兽硬邦邦的脑袋,还是对他鼻子上的利刃心有余悸的源千夏状似不经意地后仰了脖子,“先前我被大黑吃掉的时候,哈克兽不是变成了超酷的家伙来救我嘛?这可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大数码兽了。”
“其实那是……等等,”本想实诚谦虚地承认那要归功于安底罗兽的琉璃灯的成长期小兽话头突然一顿,眼放星光,后足使劲前爪则直接扒拉上了千夏的肩膀,“千夏觉得我很酷吗??”
源千夏毫不吝惜自己免费的赞扬:“哦哦,超酷的哦!简直就像童话故事书里面骑着白马的王子一样酷呢!”
哈克兽有些犹豫:“可是,我想要成为的是皇家骑士,不是王子……”
源千夏从善如流,立即改口:“——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更像故事书里面披着银甲的骑士呢。其实我小时候看漫画的时候就已经觉得骑士比王子更帅了。因为他们总是那么忠诚勇敢,帅气闪闪嘛。”
“那、那千夏觉得我是你的骑士吗?”
“当然咯!哈克兽就是我身边最帅气最可靠的骑士!哎呀,哈克兽实在是太帅了啊,咱都要被闪瞎眼了呀!”
“千夏——”没见过市面的成长期数码兽瞬间被这套接地气的夸赞钓成了翘嘴,直接把脑袋凑向无处躲避他鼻刃的搭档,“我一定会努力变强,强到可以一直维持那么帅的形态!到那个时候……”
突然飘下的一片阴影笼罩了快把刀刃怼上人类女性的哈克兽和背靠坑壁满头大汗的千夏,打断了让他们的谈话,令他们同时抬头看向上方的洞口,然后一齐发出了惊喜的叫声:“大黑!”
悬浮在洞口上方遮蔽了阳光的黑骑士弯腰俯视着下方的两人,一如既往的沉默和缺乏表情的头盔让他难辨喜怒,但这丝毫不影响被困的两个受害者欣喜若狂地抱在一起开始提前庆祝他们的获救。
“大黑!大黑!太好了!我们不小心踩到了飞翼兽的陷阱掉下来了!”
猩红的眼睛一瞥地上掩盖精巧的机关,又放回了坑底一跃而起的源千夏那双托抱着哈克兽的手上。
“拜托你回去告诉垂耳兔兽他们——对了你不能说话。总之你帮我们拉一个人过来,他看到这个情景之后就知道带绳子过来救我们了!”
视线聚焦移动到趴在源千夏胸前的哈克兽身上,他搭在人类女性脖颈边的爪子和他完全放在抱着自己的千夏脸上的眼神都让寡言的黑骑士眯起了眼睛。
“大黑?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大黑?找,一个人,过来,这里——能明白吗?”
因为人类女性接连不断的呼唤重新回过了神,黑甲骑士歪了歪自己的破碎的头盔,然后缓缓从天上降到了地面。
“喀嚓。”
“大黑啊啊啊啊————”
……
“没关系没关系,他们的为人我了解,八成只是出去谈话散散心,绝对没有逃跑。安心吧。”戴着白色骨面的小鸟用力地“啪啪”拍着褐色兔子的后脑勺,用力程度极端令人怀疑他在以公谋私。
“但是,拯救世界的责任实在过于沉重,若是……”哪怕被如此安慰,垂耳兔兽依旧担忧地用巧克力色的大耳朵包裹住自己的脸颊,“若是因为吾等照顾不周,让千夏大人她们不愿承此重任,决定卸甲归乡,那、那……”
“啊,我看到他们了!”麻鹰兽来自空中的通告掐断了容易担心的褐色垂耳兔的自责,“千夏他们回来了哦!”
“我说的没错吧?”最后打了垂耳兔兽后脑勺一翅膀,飞翼兽得意洋洋地振翅向拄着拐杖、踉踉跄跄的千夏一行迎了上去,“喂——你们到哪玩去了啊?那么慢吞吞的,还把自己搞得那么脏。”
“你有资格这么说我们吗?!”丢下捡来做拐的木棍,源千夏抓着罪魁祸首就是一番摇晃,“你以为这都要怪谁啊!”
“诶,怪谁?”被掐在人类女性手里的绿毛小鸟毫无紧张感且不明所以地眨巴了一下眼。
“你啊!都怪你啊!!全都是你做的陷阱的错啊!!”
“千夏大人,请息怒!”急匆匆地迈着小短腿给灰头土脸的人类女性呈上热毛巾,垂耳兔兽差点没有因为人类救世主的失而复得感动得落泪,“这里有毛巾,请用!您若想现在洗去风尘,吾等这就为您烧水准备!”
不等千夏应答,飞翼兽便在她手里便故作帅气地开口回绝道:“现在可没有这么拖拖拉拉的时间,行李已经收拾完毕,我们要立即启程拯救世界了!”
“你也要跟我们一起走?”源千夏愕然,手上也不自觉地卸了力道,给了绿羽小鸟挣脱的机会。
“当然啦。这可是超长途运输,没有领航员随时看风向导航怎么行。”
“那这个驿站怎么办?你之前不是说要取代安底罗兽成为驿站站长的吗?”
“我肯定会成为站长的,但我也不相信迦楼罗兽站长会那么轻易地把驿站交给一个陌生人就死掉。所以,在找到她并让她亲口承认我才是当之无愧的站长之前,就由垂耳兔兽这家伙暂时代替我管理风之驿站好啦。”飞翼兽仗着有骨面的遮挡,说起话来格外没脸没皮,“当然,这也是他在安底罗兽的时期通过了我的站长考核的关系。——喂,你之前在管理驿站时的表现只能说是差强人意,可不要太得意忘形哦。”
“是,当然的。在汝带着迦楼罗兽大人回来之前,吾和大家必然会守护好这个驿站。”在蘑菇兽等人的嘘声中,好脾气的垂耳兔兽只是微笑地抬起他小小的爪子,庄重地抚胸发誓——尽管经过大黑一夜的拆家,他们背后的驿站除了几个仓库之外已经不剩多少东西了。
越看废墟越心虚的千夏也顾不得多做推辞,生怕再多说他们就要想起驿站重建赔偿费等问题,她直接顺着飞翼兽之前的话头道:“那事不宜迟,让我们赶紧出发吧。我们接下来该往哪走?”
“一般来说,要从这里前往神域,要经过至少两个中转站:西南港口和阿尔法中心城,然后在阿尔法中心城车站的驿站进行二次发射或者搭乘机车兽,才能进入被绵延不断的山脉保护的神域。”指使麻鹰兽等人把千夏一行人和行李一起麻溜打包塞进加大号炮口里的飞翼兽完全无视了人类女性的恐慌抗议,兀自自夸道,“但因为你们有我这个特级领航员的关系,所以完全不需要在西南港口做中转停留,我会直接把你们送到阿尔法中心城的!”
“等等等等!我以为正式的空客飞行不是这样的!”被装进炮管里的人类社畜努力想从两个搭档数码兽硬邦邦的盔甲和杂七杂八的行李中挣扎出来,“难道我这个救世主不能有头等舱的待遇吗?!我想要那种在宽广的座位上一落座就立马有空乘问我要果汁、香槟还是牛排的头等舱待遇啊——”
“真的是很抱歉!吾等这里只有果汁和数码肉!但吾保证这已经是驿站里最大的炮台了!”急匆匆往炮管里又丢了一瓶鲜榨果汁和数码烤肉的垂耳兔兽在被它砸到头的人类痛呼中道歉,“吾今后会努力建造更大的炮台,等待千夏大人再次光临的!”
“所以就说不是炮台大小的问题了啦——”
垂眼注视着惨叫的人类搭档,黑骑士用自己的左臂和斗篷紧紧卷住她的身体,将她压在自己的胸甲上——就像他当时落入坑底时压在她身上一般。
“通知信号已发出,即将进行发射。”
“领航员已就绪,”站在炮口上方,飞翼兽白色骨面下耀眼的紫晶双目闪着对自己实力绝对自信的眸光,“准备发射!”
“顽固兽大人,从东方的风之驿站那边发射了信号弹,表示有重要载人运输将经过我方空域。”
“唔嗯。”
随意地应了一声,顽固兽并没有接过被其他人推过来的问答兽颤颤巍巍递上的望远镜,目镜遮盖下的眼睛直接将聚焦放大锁定住空中被气旋包裹着飞来的一行人身上。
在看到戴着挡风镜的红斗篷小龙时,他两撇严厉的小胡须下总是绷紧的嘴角突兀地上扬,露出了一个罕见的笑容。
然而这抹笑意仅在那张严厉的脸上持续了不到三秒,便因为调节到黑骑士身上的焦点而更深地耷拉下来。
靠绷带勉强维持着盔甲完整性的病毒种骑士那丢脸的样子已经足以让这位顽固的究极体圣骑士脸色发黑,而被黑骑士夹在臂弯里的成长期小龙那懒惰丢人的姿态更是让他身后的大衣无风自动,吓退了本来想趁着他心情好上前搭话的尼普顿兽。
可惜这并不能让传说中的海神数码兽从这位既严以律己也不宽以待人皇家骑士的怒火中逃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