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司雪斜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苏安朗倚在窗台边,也垂着头,目光涣散落在地板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疲倦。
过了很久,纪司雪才开口,轻声问:“苏医生,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你说。”
“如果、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样,我的意识是在八岁那年被移植进来的,那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他抬起头,眼眸通红,却依旧透着一丝茫然。
“我连你说的那场车祸都不记得。我的记忆,好像是从九岁开始的。”
“选择性失忆,”苏安朗淡淡回道,“这是人在遭遇重大变故的时候,经常发生的现象,你也可以看做是求生欲的一种。”
“求生欲……”
“嗯。你的意识,被放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躯体里,产生了排斥。你的身体是纪忍的,记忆,感知,肌肉习惯,全部属于纪忍。
你的大脑在排斥它,就像器官移植后的排斥反应。你的意识为了能在这具身体里存活下去,把所有错误的信息,全部删除了。”
纪司雪抿着嘴,手指一点一点攥紧了校服衣摆。
“所以你才会觉得,自己的记忆是从九岁开始的。
其实准确来说,是从七岁那年,你住进新的身体之后,只不过早期的记忆不稳定,就像人无法记住自己刚出生时候的事一样。
而在手术之前的所有事,都被你的意识,你的大脑,主动隐藏了。”
“主动隐藏……”纪司雪重复了一遍,目光空洞,“所以,你的意思是,还是存在的。”
苏安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嗯。”
“我还能想起来么?”纪司雪低低地问。
苏安朗沉默片刻,问:“你愿意想起来么?”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你而言,真的想起所有的事情,一定很残酷。”
“我必须想起来。”纪司雪轻声说,“我不能一辈子都活在谎言里。”
苏安朗没有再劝他,只是说:“这取决于你,如果你愿意,就能想起来。”
纪司雪不再说话。他低下头,缓缓撩起衣袖,摸了摸自己的小臂。
就是温羽琛说的,两个人打架,咬下去的那个位置。
这件事温羽琛说过很多次,家里失踪的保姆也提起过,可是现在他的胳膊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痕迹。
他今天明白了,因为那个牙印,留在的是纪司雪的身体上。而那具身体,已经在十年前,被火化掩埋了。
他摸着自己干净的胳膊,微微发颤。
他终于开始不得不接受,自己住在哥哥的身体里这件事。
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看似完美,被所有人羡慕的人生是用哥哥的牺牲换来的。
想明白了这一切,他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纪司雪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抖动,但很快,颤抖变得剧烈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他开始发出极轻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最后整个人伏在桌上,放声大哭。
在越来越无法克制的哭声里,纪司雪的记忆像被冲垮的堤坝一样,一层一层涌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那些被关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记忆。
*
他想起了一个小男孩。
比他高半个头,比他壮一点,总跑在他前面,回头对他喊:“小雪,你快点!磨磨蹭蹭的,像个女孩子!”
那就是纪忍,他的哥哥。
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自己和纪忍睡在同一个房间,两张小床挨在一起的每一个夜晚。
纪忍睡觉总是不老实,半夜会滚到他的床上,把腿压在他的肚子上。
他推不动他,就会生气地去揪他的鼻子,纪忍被揪醒了也不恼,只是迷迷糊糊地把他往怀里一搂,含糊地说:“小雪,别闹,睡觉。”
他想起他总是闯祸。打碎妈妈心爱的珐琅瓷花瓶,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画画,为了吃城东的甜甜圈,假装肚子疼逃课,被爸爸抓了个正着,看着大人吸烟有趣,就偷偷把爸爸的雪茄拿去点着玩……
而纪司雪,总在纪忍被打被骂的时候,站在一边,心惊胆战。
因为有好几次,那些祸是纪司雪闯的。
珐琅瓷花瓶,是他打碎的。
波斯地毯,是他把颜料打翻在上面的,纪忍为了掩饰他的错,所以才在上面画画。
甜甜圈,是他一直嘀咕想吃,纪忍才逃课去给他买。
……
纪忍总是在爸爸妈妈质问起的时候,把纪司雪拦在身后,昂着头承认一切。从不解释,也不反抗。
纪司雪看着戒尺打在他的身上,一条一条交错的红肿痕迹,眼泪打转。
而纪忍却偷偷对他挤眉弄眼。
纪忍总是说:“小雪,你比我优秀,优秀的人不必在这种事上受惩罚。我嘛!跟你不一样,我挨骂又不是第一回了。”
他还喜欢说:“谁让你是弟弟,我是哥哥呢?我比你大十五分钟,我当然应该保护你。”
他又想起两个人一起弹钢琴,纪忍特别有天赋,明明两个人一起开始学的,可是纪忍已经能弹奏巴赫的曲子时,自己还只会弹简单的儿童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