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忍垂下眼帘，低低地问：“他是怎么死的。”
听他这样问，小七反而安静了。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膝盖上，没有声音。
颤抖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他们折磨他，折磨了好多天。用鞭子、用烟头、用、用那种东西。
哥哥他、他一直在求他们，可是他们根本不听，还把这些都拍下来了，拍了视频、说要让所有人看看，尤其是要让您看。”
纪忍没有说话。
他靠在座椅头枕上，车顶的灯照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架在方向盘上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骨节泛起白。
过了很久，他沉沉地叹了一声，说：“视频，给我看看。”
小七咬着唇，抖着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只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细缝。他点了好几下才把视频调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
纪忍接过来。
屏幕上，镜头晃了几下才稳定下来，对准了一张椅子。
小狼被捆在椅子上，双手反绑在背后，头歪在肩膀上。他的脸上全是血，从额角淌到下巴，凝成黑红色的一层，整个人蜷缩着，身上的衣服被撕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青紫交加，没有一块好。
画面外有人说话，声音被处理过了，听不出原声，只有一团模糊的气音：“来，说句话，让你的纪少听听你有我爱他。他那么宠你，听见你喊他，说不定就会赶来救你了。”
小狼的头动了动，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抬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双眸浑浊充血，几乎看不清东西。
他对着镜头看了很久，才动了动嘴唇。
“纪少，我已经……对不起。”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镜头暗了。
纪忍从没想过，小狼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对不起。
他没有任何对不起自己的地方，是自己、辜负了他。
*
香槟色的宾利车在夜间的公路上飞驰，像一只失控的金色野豹。
小七缩在副驾驶上，双手紧紧攥着安全带，不敢出声。
时速表已经逼近一百八，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一闪而过。
他偷偷看了一眼纪忍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小七想开口劝他开慢一点，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发出声音。
直到手机忽然响起。
车载蓝牙自动接通，语音提示响起：“温羽琛来电。”
纪忍猛地踩下了刹车。
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小七整个人向前扑去，又被安全带拽回座椅上，吓得脸色惨白。
车子停在空旷的广场上，两侧是黑漆漆的绿化带，前方是一座石砌的喷泉雕像。
如果不是这个电话，下一秒，车就会撞上去。
小七不敢想，纪忍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怯怯地偷瞄他。
纪忍盯着中控屏幕上“温羽琛”三个字，他想起了这个戴着眼镜的男孩，天真到滑稽的点点滴滴，眼里蒙上一层恨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纪小少爷！”温羽琛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带着惯有的没心没肺，“你猜怎么着！我妈终于松口了！这周六我过生日，她答应让我出来玩，但是九点之前必须回家，不过没关系！能出来就行！你说我们去哪儿？”
纪忍没有说话，双眸缓缓眯起。
温羽琛等了两秒，以为信号不好，又喊了一声：“喂！喂！小纪少爷？你在听吗？”
纪忍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怒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安静的寒冷。
“温羽琛。”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纪司雪的温和，“你之前是不是说，想去卡萨酒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卡萨酒吧？！”温羽琛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做贼似的，“你不是说那里不能去吗？说会惹麻烦什么的……”
“以前是以前。”纪忍淡淡地笑了笑，“警察整顿过了，环境好多了。而且你不是过生日吗？机会难得，周六我带你去。”
温羽琛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就我们两个？”
“嗯。就我们两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温羽琛压抑不住的、几乎要蹦起来的笑声：“我靠！我靠我靠我靠！小纪少爷！你是我最最亲爱的！mua~
虽然我妈要是知道我去那种地方，肯定打断我的腿……
但是！我！不！管！了！我十八岁生日！我要叛逆一次！”
纪忍听着他兴奋的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小七看在眼里，后背一阵发凉。
等温羽琛终于平静了下来，纪忍才又轻声说：“那说好了，周六晚上，我来接你。”
电话挂断了，车里安静了下来。
仪表盘上的数字还停在零，发动机却一直在低低地嗡鸣。
小七缩在座位上，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纪忍侧脸看向他，淡淡地问：“周六有空么？”
“有，可、可是卡萨酒吧……”小七掩饰不住的恐惧，小声说，“哥哥就死在那里，真的要去么？”
“就是为了你哥哥，所以我必须再去一次。”纪忍平静地说。
顿了顿，好像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最后一次。”
小七眨了眨眼，点了一下头，小声回道：“我陪您。”
纪忍笑了笑，神情疲倦。
他又一次向他伸出手，划过他的脸庞。
这一次，小七没有躲开。
“你长得，跟你哥哥真的很像。”纪忍的声音，是出人意料的温柔。
小七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他小声回道：“我跟哥哥一起长大的，他比我大两岁，先离开家乡，说在外面赚了钱，过上好日子了，就把我接来，可是他却……”
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洇湿一片衣料。
“别哭了。”纪忍轻声说，“以后你跟我，我养你。”
“唉？”小七一愣，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
“我养你。”纪忍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对他微微一笑，“我们找个宾馆，今晚你先陪我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