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庄严的大殿内,隔着一座花鸟屏风,挂着白色纱帐,昭月坐在枣红色实木椅子里,木质光滑,漆面油润,无趣的扣弄手指上的贴花。
给事中与乌恩国使臣们一边翻译一边擦汗,屋内闷热,不能挽起衣袖,只能扯一下衣襟或是用手扇风,无数次感慨,目前身处的官职真是不容易,他想提前告老还乡了。
翡翠慢慢扇着扇子,昭月对于给事中翻译的话丝毫听不进去,都是一堆没用的废话,问她需要准备些什么,或者乌恩国环境是怎样的,会给她多好多好的条件,问的最多的还是要准备多少人手,回乌恩国的路上会带多少嫁妆。
嗤。
这不就是在变相打听她的陪嫁。
想得美。
“别问了,吾一贯银子都不会带过去,他们不是想要长公主这个位置上的人吗?给他们罢了,别的一概不要打听,除此之外,身边的宫女也一个都不会带过去,还会带一队亲兵和兵马过去,他们可要想好,那位与吾成亲的王子可硬朗,别等不到洞房就丧命。”
昭月的话说的轻描淡写,声音毫无起伏。
给事中吓出一身冷汗,这岂是他能翻译过去的。
苦着脸:“殿下……”这位祖宗真是不好惹。
“君主已经在为您想办法,甚至询问朝中大臣家中可有适龄贵女愿意待嫁。”
昭月冷眼隔着纱帐看过去:“怎么,别人家的女公子就不是掌上明珠了?”
“这……”给事中被怼得哑口无言。
会见后,给事中去大殿中如实向君主回禀,就连长公主那番话也没落下,附带:“殿下还是赌气的,说的话做不得数,违心居多。”
安国主冷哼一声:“不见得。”
给事中两边都不敢得罪,沉默着不作声。
长公主要嫁去乌恩国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宫中往来恭贺的女眷们络绎不绝,却一律被翡翠拒之门外。
昭月坐在殿内吃着西瓜,一点都不急,甚至比前些日子悠闲。
翡翠将一拨人打发走,欲言又止:“殿下,您这是为何啊。”
“没什么不好,吾在这宫中最后的结局,不过也是嫁给庙堂朝臣,博得一个贤惠美名,或者碌碌无为安安稳稳的一生。”
“可这样的人生又有何意义?从未看过大漠孤烟与长河落日,山顶苍鹰坚硬的爪子是否如书中描写一般锋利,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中是否有狐狸与书生?”
这都是她想在有生之年去亲眼目睹的。
此次乌恩国求娶是她离宫唯一的机会。
“长公主,您在说什么呀?安安稳稳的不好吗?将来君主一定会为您招一个疼你爱你的驸马,你们会幸福一生,生儿育女,福寿绵长。”翡翠心中最幸福的日子便是这样。
算了,与她说了她也不懂。
昭月心中有山川湖海,怎甘心一辈子窝在后宅内院中。
天气闷热的要命,一丝风也没有,空气好像都被凝固住了,黏糊糊的。
阿鸢搬了椅子坐在院中树下阴凉处,有些想念她的葡萄架。
老龚头煮了一大锅甘草赤豆饮,加了些苏雯送来的冰块,喝起来解热爽口。
大门被扣响,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阿鸢探头看过去,被老龚头挡得严实,转回身,怀中抱着一个大西瓜。
“宫中长公主派人给姑娘送来的,冰得拔手,看来是冰镇过的。”
阿鸢原本见到西瓜清爽欢快的心情,随着听见长公主三个字蒙上一层阴霾。
无端与她说那些类似于威胁的话,今日又莫名派人送来西瓜。
她真是看不懂了。
“有交代什么话吗?”
“没有。”老龚头将西瓜切开装到托盘里,放在阿鸢面前。
西瓜薄皮沙瓤,红彤彤的果肉看上去就清甜解渴,给老龚头递过去一块最大的,相处有些时日了,老龚头也不扭捏,接过西瓜蹲在地上吃起来。
丰沛的汁水滴在地上,确实甜。
容州晒黑了许多,回到宅子,阿鸢将西瓜递过去。
“这是今日长公主派人送来的西瓜。”
容州感到诧异:“长公主接见过你?是游猎那回吗?”很快便回想起,游猎时她曾说,长公主请女眷们到营帐中喝奶茶。
长公主已经盯上她,事情便没法再瞒着,阿鸢将游猎的事言简意赅复述一遍。
容州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阿鸢过后也仔细想过,可能当时长公主确实只是随口一说,因此并未放在心上,但今日送来西瓜,事情定没那么简单,只是现在,猜不出长公主到底是何意,只能提醒容州,让他多加防范。
“你放心,她说的那种事不会发生。”容州目光锋芒锐利,他已为安国挣下军功,在此处站稳脚跟,便也不惧长公主暗地里做什么小动作。
虽然长公主与乌恩国结亲已成定局,他还是有必要与安国主提一句。
安国主怒极,抬手拍一下桌案:“她到底想做什么!”
容州沉默着,面无表情。
许久后,安国主长叹一声。
“你放心,不会再叫长公主去宅上打扰。”